夜色如墨,将孤城彻底吞没。全城戒严的命令已然下达,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梆子声在死寂中孤独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紧绷。
萧陌与叶知秋并未带任何随从,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空旷的长街,直扑城西的赵府。
昔日车马往来、门庭若市的赵副将府邸,此刻大门紧闭,檐下灯笼未燃,黑黢黢一片,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索与死寂。高墙之内,听不到丝毫声息。
两人并未走正门,而是绕至府邸侧后方,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身形轻纵,便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入高墙之内。
府内庭院深深,廊道曲折,假山树木在黑暗中投下幢幢鬼影。所有房门皆紧锁,窗纸漆黑,不见半点灯火。
萧陌对府内布局似乎极为熟悉,并未在外围多做停留,引着叶知秋径直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把守内宅要道的月亮门前。门前竟还守着两名带刀护卫,虽强打精神,眼神却透着一丝惶惑不安。
“谁?!”护卫惊觉人影,厉声喝问,手已按上刀柄。
萧陌并未隐匿行踪,直接自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他毫无表情的侧脸。
“城…城主大人!”两名护卫看清来人,顿时大惊失色,慌忙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全城戒严,城主深夜亲至,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开门。”萧陌声音平淡,不容置疑。
“是…是!”护卫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取出钥匙,打开了月亮门上沉重的铜锁。
门内是赵无量的私宅内院,书房、卧房皆在此处,守卫反而更少,显然赵无量对其私密之地极为自信,或不欲太多人靠近。
书房的门同样紧锁。萧陌指尖微一用力,内力震断门闩,推门而入。
一股陈旧的墨香、灰尘以及某种不易察觉的、类似硝石的淡淡异味扑面而来。
书房内陈设奢华却凌乱。博古架上珍玩摆放随意,书案上公文散落,地上甚至滚落着几个空酒坛,仿佛主人离去得十分匆忙。
叶知秋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她过目不忘之能此刻发挥到极致,任何细微的不协调都难以逃脱她的审视。
“这里有频繁移动的痕迹。”她指向书案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附近的地面。虽然经过粗略打扫,但地砖上仍能看到比其他地方更轻微的磨损和不易察觉的刮痕,似乎经常有重物在此推移。
萧陌上前,单手按住那沉重无比的太师椅,内力微吐,向旁一推。
“嘎——”沉重的椅子滑开,露出其下地面。乍看与其他地砖无异,但萧陌蹲下身,指尖沿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细细摸索。
忽然,他指尖在某处极细微的凸起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机括转动的轻响从脚下传来!
太师椅原本所在的那块巨大地砖,连同其下方圆三尺见方的地面,竟缓缓向下沉陷,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石阶!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更浓烈硝石味的气息从下方涌出!
密室!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萧陌率先步入,叶知秋紧随其后。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不过十余级便至底部。眼前是一间不算太大,却堆满了各式箱笼卷宗的石室。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发出幽冷微光的夜明珠,照亮了这片隐秘空间。
室内景象令人心惊!
一侧堆放着七八口敞开的大木箱,里面并非金银,而是码放整齐的、打造精良的军用弩箭和刀剑,远超一个副将应有的配额,甚至有些制式绝非中原所有!
另一侧则是几个小一些的铁箱,上了重锁。萧陌剑尖轻挑,锁扣应声而断。箱盖开启,里面是满满的金锭和成沓的大额银票,数额之巨,触目惊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正中一张宽大石案上摊开的几卷地图与文书。
叶知秋快步上前,拿起一卷地图,只看一眼,脸色顿变:“这是…孤城乃至周边百里内的边防驻军详细布防图!还有暗道标注!”
她又拿起几份文书,飞速浏览,“是与关外部落的密信!承诺提供布防图,换取对方出兵滋扰,制造混乱!”
通敌卖国,铁证如山!
萧陌的目光却落在石案一角,那里随意丢着几件看似不起眼的东西: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一小块烧得焦黑、却仍能看出原本是某种特殊丝绸的碎片;还有…几根极细的、闪烁着幽蓝色泽的金属短针。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拿起那枚青铜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古老的纹路,脸色瞬间变得异常冰冷,甚至…闪过一丝极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痛楚与震怒。
那神色,叶知秋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城主?”叶知秋察觉到他的异常。
萧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焦黑的丝绸碎片和那几根毒针,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危险,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深得看不到底,声音沙哑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烬丝’…‘蓝魇’…果然…是他们。”
叶知秋心头猛地一凛。“他们”?是谁?竟让萧陌如此失态?
就在这时——
“嗤嗤嗤!”
数道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从头顶密室入口处疾射而入!目标直指室内两人!
并非寻常箭矢,而是数枚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光泽的毒针!与石案上那几根,一模一样!
偷袭来得毫无征兆,狠辣至极!
叶知秋惊觉时,毒针已至面门!
电光石火间,萧陌猛地将她向后一扯,同时宽大衣袖卷起一股磅礴气劲,如同无形壁垒挡在身前!
叮叮叮!
多数毒针被气劲震飞,嵌入了石壁之中!
但仍有一枚角度极为刁钻的毒针,穿透了气劲边缘,直射萧陌左肩!
萧陌似乎因方才的情绪波动而慢了半分,竟未能完全避开!
毒针瞬间没入衣衫!
萧陌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左肩处衣衫迅速渗出一小片暗色,那暗色还在极快地蔓延!
“城主!”叶知秋失声惊呼,短剑出鞘,护在他身前,骇然望向密室入口。
那里,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三条黑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立在石阶之上,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他们全身都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冰冷如同毒蛇的眼睛。
为首一人,手中正端着一支造型奇特的铜管,显然正是发射那淬毒飞针的器具。
他们看着中针的萧陌,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没有言语,没有威胁,只有纯粹冰冷的杀意,弥漫在狭小的密室之中。
叶知秋握紧短剑,手心沁出冷汗。萧陌中毒,强敌堵门,身陷绝地!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萧陌,却见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右手按在左肩伤口附近,指尖内力微吐,竟硬生生将那枚毒针逼出,“叮”的一声落在脚边。他伤口处的暗色蔓延之势似乎微微一滞,但脸色却明显苍白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入口处的三名不速之客,眼神中的痛楚与震怒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深不见底的冰冷。
“‘影杀’…西厂终究还是舍不得这点家底。”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赵无量这条线断了,便急着来灭口清理了吗?”
那三名黑袍杀手依旧沉默,只是缓缓拔出了兵器——两把狭长的弯刀,一根布满倒刺的钢鞭。
杀气瞬间暴涨,如同实质般压向室内的两人!
叶知秋感到呼吸一窒。
萧陌却缓缓将叶知秋拉到自己身后,右手握上了剑柄。那柄看似古朴的长剑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锐利无匹的剑意开始在他周身凝聚,竟隐隐压过了那三名杀手的滔天杀气。
他受了伤,中了毒,但气势却丝毫不减,反而更添一种决绝的锋芒。
“知秋,”他声音极低,快速地道,“我缠住他们,你找机会走。石案右下角有处暗格,里面有…”
“我不走!”叶知秋斩钉截铁打断他,短剑横胸,眼神坚定,“你我同进同退!”
萧陌微微一怔,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微光,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那三名杀手动了!
如同三道黑色闪电,疾扑而下!弯刀划出凄厉的弧光,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笼罩了两人所有闪避空间!
密室狭小,无处可退,唯有死战!
萧陌长剑骤然出鞘!
剑光如冷电惊鸿,并非防守,而是以一往无前之势,直刺为首那名使弯刀的杀手咽喉!竟是不管不顾那即将临体的另一把弯刀与钢鞭!
以攻代守,以命搏命!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萧陌中毒之下竟仍如此悍勇,被迫回刀格挡!
“铛!”
剑尖与弯刀猛烈撞击,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让那杀手手臂一麻,身形微滞。
而另一把弯刀与钢鞭已至!
叶知秋娇叱一声,短剑疾点,使出一式精妙绝伦的“叶底穿花”,剑尖颤动,并非硬挡,而是精准无比地连续点击在弯刀侧面与钢鞭发力节点之上!
叮!叮!
她内力远不如对方,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两步,虎口迸裂,鲜血直流,却硬生生为萧陌荡开了这致命合击的一瞬空隙!
萧陌借着这一隙之机,剑势回转,身形如游龙般滑开,反手一剑削向使钢鞭杀手的手腕,逼其回防。
三人瞬间在这狭小空间内激斗在一处!
剑光纵横,刀影重重,鞭风呼啸!
劲气四溢,刮得石室内箱笼砰砰作响,卷宗纸张漫天飞舞!
萧陌剑法超绝,虽中毒力有未逮,却依旧凌厉无匹,每一剑都攻敌必救,竟以一人之力勉强牵制住两名使弯刀的杀手。叶知秋则全力周旋那名使钢鞭的杀手,她的武功灵巧多变,虽处绝对下风,仗着身法敏捷和不时射出的银针暗器,一时竟也拖住了对方。
但形势岌岌可危!萧陌肩头伤口处的暗色又开始缓慢蔓延,他的剑势虽猛,速度却已肉眼可见地慢了一丝!
久战必败!
必须尽快突围!
叶知秋心念急转,目光飞快扫过混乱的石室,猛地看到那些散落在地的、标注着边防暗道的地图!
一个冒险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格开钢鞭一击,顺势向后急退,并非退向出口,而是退向石室内侧堆放的军械箱!同时对着萧陌急喊:“西南角,丙七暗道!”
萧陌闻声,眼神骤然一厉,毫不犹豫,猛地一剑逼退身前两名杀手,身形如电,竟真的扑向石室西南角那看似毫无异常的墙壁!
两名弯刀杀手一愣,随即狞笑着扑上,刀光直取他后心空门!
就在刀光即将及体的刹那——
萧陌一拳狠狠砸在西南角一块颜色略深的墙砖上!
“轰隆!”
那块墙砖竟猛地向内凹陷下去!
紧接着,整面墙壁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在两名杀手惊愕的目光中,萧陌身后的石壁猛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强的阴风从中呼啸而出!
正是地图上标注的一条秘密逃生暗道!
“走!”萧陌反手一剑荡开追兵,拉住疾退而来的叶知秋,两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突然出现的暗道之中!
“砰!”
石壁在两人跃入后瞬间合拢,将三名杀手惊怒的攻击尽数挡在外面!
黑暗、狭窄、陡峭的暗道向下急速延伸,两人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只能听到身后石壁合拢的闷响和隐约传来的、杀手愤怒的轰击声。
滑落不过数丈,便已到底,竟是一处仅能容身的狭小平台,前方已是死路。
暂时安全了。
暗道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叶知秋急忙扶住萧陌,触手只觉得他身体冰冷,借着从石壁缝隙透入的微弱珠光,看到他肩头伤口周围的暗色已蔓延至巴掌大小,脸色苍白如纸,唇色甚至隐隐发青。
那毒性竟猛烈如斯!
“城主!你怎么样?”叶知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急忙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丹,想要喂给他。
萧陌却微微摇头,挡开她的手,声音低弱却异常清晰:“没用的…‘蓝魇’之毒,非…非寻常解药可解…”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了几下,努力维持着清醒,目光落在叶知秋焦急的脸上,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微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又救了我一次…”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城主!”叶知秋急忙将他扶住,让他靠坐在墙边,触手一片冰凉,他的呼吸也变得微弱而急促。
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叶知秋的心。
必须立刻救他!
可她该如何解这“蓝魇”奇毒?
这暗无天日的绝地,又能去向何方?
她紧紧抱住萧陌冰冷的身躯,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感受着他逐渐微弱的生机,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萧陌昏迷前那句未说完的话。
石案右下角有处暗格,里面有…
里面有什么?!
她猛地抬头,望向头顶那已然合拢、不知如何开启的密室石壁。
必须回去!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