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还在烧,帷幔的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血腥味、焦糊味、还有皇帝失禁的恶臭,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吕芳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静中回荡。
“把东西…交给杂家。”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钉在萧陌脸上,更钉在他手中那卷染血的羊皮卷上。
那不再是一个内相太监的眼神。那是一个…执棋者的眼神。一个终于不耐烦再掩饰、要掀翻棋盘的赌徒的眼神。
萧陌没有动。他的手依旧紧紧攥着羊皮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体内的毒在疯狂反噬,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站得笔直。他的目光,迎上吕芳,没有丝毫退缩。
“交给公公…”萧陌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然后呢?像赵无痕一样…‘畏罪自尽’?还是像林老侯爷一样…‘战死沙场’?”
他的目光扫过榻边气息奄奄的林昭,扫过蜷缩如鼠的皇帝,最后落回吕芳脸上:“公公想要这真相…是打算公之于众,肃清朝纲…还是…让它永远烂在宫里?”
吕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围的空气,却骤然冷了下去,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萧城主,”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杂家给过你机会。”
“机会?”萧陌冷笑,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是死的机会,还是…做狗的机会?”
吕芳的眼睛微微眯起,缝隙中寒光乍现:“你找死。”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刹那——
“嗬…嗬…”
榻上,皇帝忽然发出极其微弱、如同风箱破裂般的喘息声。他挣扎着,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吕芳,眼球凸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哀求?
“吕…吕芳…救…救朕…”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朕…朕什么都答应你…江山…分你一半…救…”
吕芳缓缓转过头,看向皇帝。那眼神,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厌恶。仿佛在看一件肮脏的、无用的垃圾。
“陛下,”他的声音轻柔,却像毒蛇吐信,“您累了。该…休息了。”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哀求化为彻底的绝望和恐惧。他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吕芳不再看他,目光重新锁定萧陌,缓缓抬起了手。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
杀机,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笼罩了萧陌!
萧陌瞳孔骤缩,强提最后内力,剑尖微抬!
但就在吕芳即将出手的瞬间——
“够了。”
一个苍老、平静,却带着无尽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那老尼。
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挡在了萧陌与吕芳之间。她手中那串古旧的佛珠不再捻动,只是静静地垂着。她的目光,落在吕芳手中的那枚毒针上,眼神古井无波,却让吕芳的动作猛地一滞。
“师太…”吕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此事…您最好不要插手。”
老尼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因果已乱,杀孽太重。到此为止吧。”
她的目光转向萧陌,更准确地说,是转向他手中的羊皮卷:“那东西…是祸根。留下它,你们…走吧。”
萧陌心中一凛。这老尼…究竟是谁?竟能让吕芳如此忌惮?她是要救他们?还是…另有所图?
吕芳的脸色阴沉变幻,指尖的毒针微微颤抖,显然内心在剧烈挣扎。他死死盯着老尼,又狠狠剐了萧陌一眼,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师太…您可知放虎归山的后果?”
“世间已无净土,何处不是虎穴?”老尼淡淡道,“走吧。趁杂家…还没改变主意。”
最后一句,她是看着吕芳说的。
吕芳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甚至…恐惧?他死死攥紧拳头,那枚毒针无声无息地缩回袖中。他不再看萧陌,而是转向那幅观音像,沉默得像一座石雕。默许了。
老尼看向萧陌:“带着她,走。永远别再回来。”
萧陌深深看了老尼一眼,又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皇帝和垂死的林昭,不再犹豫。他一把拉起冷千雪,低喝一声:“走!”
两人踉跄着冲向那幅观音像。冷千雪在经过吕芳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恨,有嘲弄,有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吕芳背对着她,肩胛微微绷紧。
冷千雪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萧陌,用力推开那观音像后的暗门,闪身而入!
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静室内的火光、血腥与那令人窒息的压抑,彻底隔绝。
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漆黑冰冷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霉味和泥土气息。
两人沿着石阶踉跄下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和潺潺水声。
是一条地下暗河!河边系着一叶扁舟。
“上船!”萧陌将冷千雪扶上船,自己奋力解开缆绳,用剑鞘撑岸,小舟立刻顺流而下,迅速漂入黑暗之中。
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身后,再无追兵的声音。
暂时…安全了。
小舟在黑暗中无声漂流。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水流声。
冷千雪靠在船帮,脸色在黑暗中白得吓人。她肩头的伤还在渗血,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头顶,眼神空洞。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萧陌沉默片刻,道:“你是…公主?”
冷千雪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公主?哪个公主会在地狱里长大?哪个公主的父皇…会亲手毒杀她的母亲,把她交给太监当药人试毒?”
药人?!萧陌心中巨震!
“二十年…”冷千雪的声音颤抖起来,“二十年不见天日,与毒虫蛊物为伴…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试出能缓解他体内‘蓝魇’反噬之毒的解药…呵…这就是我的好父皇!”
萧陌瞬间明白了!皇帝也中了“蓝魇”之毒!很可能是当年盟誓时种下,登基后反噬!所以他需要冷千雪这个血脉至亲试药!所以他如此恐惧真相曝光!所以他…变成了那副鬼样子!
“那吕芳…”萧陌声音干涩。
“吕芳?”冷千雪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恨意与…恐惧,“他才是真正的毒蛇!皇帝的影子,西厂真正的主人!赵无痕…不过是他推出来的傀儡!我…也是他掌控皇帝、炼制解药的工具!”
“他为何要帮我们?”萧陌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帮?”冷千雪冷笑,“他不是帮我们。他是怕!怕那卷东西真的曝光,毁了他经营多年的一切!他需要时间…消化、布局…或者…灭口。”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且…那老尼…他惹不起。”
“那师太到底是…”
“我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冷千雪打断他,眼中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宫里的人都叫她‘青灯师太’。传说…她曾是先帝的妃子,看破红尘出家…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吕芳…似乎极其畏惧她。皇帝…也是。她守着那间静室,守着那个秘密…很多年了。”
秘密?那幅观音像?那密道?
萧陌还欲再问,冷千雪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身体软软倒下。
“你怎么样?”萧陌急忙扶住她。
冷千雪的气息迅速微弱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毒…毒发了…吕芳的针…还是…父皇的血…终究…逃不掉…”
萧陌心中大急,猛地想起怀中那滴“麒麟血”!他急忙取出,试图喂入冷千雪口中。
冷千雪却艰难地别开头,嘴角扯出一个凄然的弧度:“没用的…我的身体…早就被各种剧毒掏空了…这血…救不了我…”
她抓住萧陌的手,指甲几乎掐入他的肉里,用尽最后力气,死死盯着他:“记住…离开…活下去…那卷东西…毁掉…或者…藏好…永远…别再…”
她的手猛地一松,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头无力地垂落。
气息,断绝。
她死了。带着二十年的仇恨与痛苦,死在了逃离黑暗的路上。至死,未能手刃仇人。
萧陌抱着她冰冷柔软的尸体,坐在漂流的小舟上,望着无尽的黑暗。心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荒芜。
真相。血淋淋的真相。得到了,又如何?能改变什么?
皇帝疯了,吕芳还在,这吃人的宫墙依旧屹立。
而他,身中剧毒,手握足以颠覆一切却也招致杀身之祸的秘密,亡命天涯。
前路,在何方?
小舟依旧在黑暗中漂流,仿佛要一直漂到地狱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不是烛火,是月光。
出口到了。
萧陌抱起冷千雪的尸体,一步步走上河岸。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河滩,远处是帝京巍峨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将冷千雪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岩石旁,用外衫盖住她的脸。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那座吞噬了无数人性命与希望的巨城。
他的手,缓缓伸入怀中,握住了那卷羊皮卷。
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
毁掉?还是…藏好?
月光照在他苍白而坚毅的脸上,他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知道,这条路,还远未走到尽头。
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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