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不落的帷幕(上)

  陆寻是被一股浓烈的廉价速溶咖啡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包裹着醒来的。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从电脑屏幕上那句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犯罪心理分析报告上移开。窗外是这座城市最常见的阴霾天,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积了层薄尘的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无力地搭在凌乱的办公桌上。

  “陆寻犯罪行为分析工作室”——门口那块小铜牌上的字,恐怕是这间位于老旧写字楼角落的办公室里,最体面的东西了。这里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一个放满了档案柜的书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知识与落魄交织的特殊气息。

  电话铃响得有些刺耳。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你好,陆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

  “是陆寻……陆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焦急的中年男声,“我……我想请您帮我找猫。我邻居说,您……您看东西特别准。”

  陆寻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找猫,找狗,调查商业对手的桃色绯闻,这就是他这位前犯罪心理学天才教授如今的主要业务。曾经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让同行侧目的大脑,如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分析宠物猫可能躲藏的角落,或者出轨丈夫的行为模式。

  “什么品种?什么时候丢的?最后出现的地点?”他熟练地打开一个新的记事本页面,语气平静无波。

  十分钟后,他挂断电话,看着记录下的寥寥数语:一只三花母猫,昨天下午在城东人民公园附近走失。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按在眉心。公园附近,新开发的商业区,施工噪音……邻居小孩说看到一只类似的猫钻进了工地临时堆放建材的板房……

  他拿起笔,在纸上圈出了“工地板房”四个字。逻辑推理和共情侧写,用在这种地方,算不算是另一种“完美犯罪”——对他自己才华的犯罪。

  就在他准备出门履行“找猫侦探”的职责时,门外传来了沉稳而规律的敲门声。这敲门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克制,与他平日里接待的客户截然不同。

  “请进。”

  门被推开,一位身着便服,但眉宇间透着精干与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办公室,最后落在陆寻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陆寻先生?”男人出示了证件,“市局刑侦支队,陈国涛。”

  陆寻的心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陈队长,稀客。是我哪个案子的当事人投诉了?还是我无意中踩了哪条法律红线?”他指的是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私人调查。

  陈国涛没有接他的调侃,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个平板电脑放在陆寻面前。“我们遇到一个案子,想听听你的看法。”

  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一个灯火辉煌的剧院舞台,幕布高悬,一名身着华丽礼服的中年男子仰面倒在舞台中央,表情凝固着惊愕。周围是散落的道具和略显混乱的观众席座椅。

  “李牧,星光话剧团的台柱子,昨晚演出结束后,被发现死在舞台上。初步鉴定是氰化物中毒,死亡时间在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最后一场戏谢幕时。”陈国涛言简意赅地介绍。

  “舞台是案发现场?”陆寻挑眉,“众目睽睽之下投毒?”

  “问题就在这里。”陈国涛点开另一段视频,是演出的最后片段。李牧扮演的角色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鞠躬谢幕,与其他演员拥抱,状态正常。随后幕布落下,视频结束。“从谢幕到幕布落下,再到工作人员发现他倒地,不超过三分钟。期间,没有任何人接近过他,至少,监控里没有。”

  陆寻来了兴趣。他接过平板,放大视频的每一个细节。李牧的表情,周围演员的反应,幕布落下的速度……

  “我们需要一个不同的视角。”陈国涛看着他,“局里的侧写师倾向于内部人员报复,但动机和时机都卡住了。我知道你……看事情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官方报告上说,你是‘因个人原因离职’,但我查过你以前的学术论文和参与咨询过的几起旧案,很精彩。”

  陆寻抬起头,对上陈国涛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寻求破案线索的纯粹渴望。

  “陈队,我已经不碰这些了。”陆寻将平板推了回去,语气淡漠,“我现在的主要业务是找猫和查外遇。这种大案,我恐怕无能为力。”

  “就当是帮个忙。”陈国涛的态度很坚持,“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身份。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个案子,感觉有点……太干净了。”

  “太干净”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陆寻一下。完美的时机,完美的监控空白,完美的毒物选择。这听起来不像是一时冲动的复仇,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演出。

  最终,陆寻还是站在了星光剧院空旷的观众席里。或许是因为陈国涛那句“太干净了”,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对那种近乎挑衅的“完美”本身,有着无法抑制的好奇。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的香水味、掌声和此刻无形的血腥。舞台已经被清理过,但警方用白线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依旧刺眼。

  “我们重建了现场。”陈国涛在一旁说,“所有演员、工作人员的位置都精确标注。当时李牧就站在这里,”他指着人形轮廓的胸口位置,“接受观众的鲜花和掌声。”

  陆寻没有说话。他缓步走上舞台,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响。他闭上了眼睛。

  共情,启动。

  周围的喧嚣仿佛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昨晚的灯火通明、震耳欲聋的掌声、演员们疲惫而兴奋的呼吸声……李牧站在这里,心脏因演出成功而激烈跳动,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然后,是什么?

  没有陌生人靠近的警惕,没有肢体接触的异样……毒物是如何进入他体内的?

  陆寻的“微观观察”本能地扫描着舞台的每一个角落。散落的花瓣,细微的灰尘……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人形轮廓手部位置附近,那里有几片极其微小的、近乎透明的……塑料碎片?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片。碎片很小,边缘锐利,像是某种胶囊的外壳。

  “这是什么?”陈国涛也注意到了。

  “氰化物挥发快,但如果被密封在某种易溶解的胶囊里,延缓释放……”陆寻喃喃自语。他的视线向上移动,看向高高悬起的幕布顶端,那里是安装舞台灯光和洒落彩带、花瓣的机关所在。

  “陈队,最后谢幕时,有没有从舞台上方掉落什么?比如彩带、碎纸花之类的?”

  陈国涛回忆了一下,肯定地说:“有!剧团的一个传统,会从顶棚撒下混合了亮片的金色碎纸花,象征‘金色的雨’。”

  陆寻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那片幽深的舞台上方。

  “我需要查看所有能接触到那个撒花机关的人员名单,以及……”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昨天使用的、尚未清理的‘金色的雨’的所有残留物。”

  调查方向被瞬间扭转。技术队很快在舞台角落收集到的碎纸花和亮片中,发现了数枚异常的药囊。它们被制作成与金色亮片几乎一模一样的形状,混在真正的碎纸花中,从高空洒落。

  其中一枚破裂的药囊内部,检测出了高纯度的氰化物残留。

  凶手根本没有接近死者。他(或她)只是在一个更早的时间,将致命的“金色雨”混入其中。当狂欢的彩雨落下,李牧在仰头、微笑、呼吸之间,无意中吸入或用手接触到了那枚特制的“毒雨”,胶囊外壳在体温或轻微的挤压下溶解,剧毒瞬间释放。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完美刺杀”,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

  回到警局临时提供的办公室,陆寻看着证物袋里那枚精致的“毒雨”,背后升起一股寒意。这不是普通的复仇,这是艺术,是炫耀,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戏剧。

  陈国涛脸色凝重地走进来,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陆寻面前。

  “陆老师,看来你被盯上了。”

  陆寻皱眉,接过资料。那是一张普通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欢迎来到罪域,陆寻先生。‘不落的帷幕’作为开场,您还满意吗?”

  信的落款处,没有任何签名,只有一个手绘的、简约而诡秘的符号——一颗环绕着星环的冥王星。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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