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在饥饿、伤痛和焦灼的等待中，次日午时终于姗姗来迟。
顾启宏的状况比昨天更糟。低烧转为持续的高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左腿膝盖肿得发亮，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伴随着抑制不住的抽气声。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并未熄灭，反而因这病痛的折磨和背水一战的决心，燃烧得更加炽烈。
苏念秋利用地窖里能找到的所有材料，竭尽全力为两人进行伪装。她将自己的头发弄得更加蓬乱，脸上刻意抹了些锅底灰，换上了一件从角落烂木箱里翻出来的、带着浓重樟脑丸味道的、款式过时却料子尚可的旧旗袍——这大概是这地窖前主人，那个老算命先生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或当铺里淘换来压箱底的“行头”。她将自己扮作一个试图抓住机会、攀附权贵的、有几分姿色却难掩落魄的交际花。
顾启宏的伪装则更为艰难。他无法站立，苏念秋只能找来两根相对顺手的粗木棍，用碎布条勉强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的拐杖。她帮他换上了一套同样不知来源的、皱巴巴且不合身的旧西装，戴上了一顶压得很低的礼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额头的伤口。高烧让他浑身虚汗淋漓，这反倒掩盖了他因伤痛而苍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沉溺酒色、身体被掏空的纨绔子弟。
他们现在的身份，是一对试图利用“内部消息”狠捞一笔的亡命鸳鸯。“男”的负责牵线搭桥，“女”的负责以色诱人，套取更多信息或争取更好价钱。这个设定漏洞百出，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对方可能存在的急切心态下，或许能蒙混一时。
“准备好了吗？”苏念秋扶着依靠拐杖才能勉强站立的顾启宏，低声问道。她的眼神冷静而锐利，已经进入了角色状态。
顾启宏重重地点了点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因高烧和紧张而过快的心跳。“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如同在悬崖边行走，艰难地挪开地窖入口的伪装，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外面依旧是阴天，但没有下雨。九曲弄白天的景象比夜晚更加清晰，也更加破败不堪。各种污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几个无所事事的闲汉和浓妆艳抹的暗娼，用麻木或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打扮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女”。
苏念秋刻意挺直了腰背，脸上摆出一副故作高傲又带着一丝不安的神情，搀扶着“虚弱”的顾启宏，尽量自然地穿过这条肮脏的巷道。顾启宏则低垂着头，将大半重量压在拐杖和苏念秋身上，发出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咳嗽，将一个病痨鬼兼赌徒的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前往外滩。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九曲弄，汇入相对“正常”的街市人流时，路过一个卖旧报纸和杂货的摊子。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正百无聊赖地听着一个破旧的矿石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播放着苏州评弹。
顾启宏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摊子上堆放的、前几天的旧报纸。其中一份《申报》的社会版角落，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标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
“前警局顾问顾启宏被逐出族谱，顾氏家族发布切割声明”
标题下的内容简短而冷酷，无非是重复了顾礼杰在祠堂里的那套说辞，将顾启宏定性为“忤逆不孝、勾结外人、窃取家财、败坏门风”的家族罪人，并宣布依据族规，将其永远逐出顾氏宗祠，名下所有家族产业份额一并收回云云。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白纸黑字的公开声明，顾启宏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骤然一窒，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苏念秋立刻用力扶住他，低声道：“别看。”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启宏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污浊的空气，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他轻轻推开苏念秋的手，示意自己还能走。
然而，打击接踵而至。
就在他们拦下一辆黄包车，准备前往外滩时，车夫一边擦着汗，一边随口闲聊般说道：“两位客人是从南面来的吧？听说那边今天可热闹了，公共租界中央巡捕房门口，摆满了花篮，说是给那个被开除的顾顾问送行的……啧啧，这人缘，走了还有这么大排场？”
顾启宏和苏念秋的身体同时一僵！
警局同僚的……告别花篮？！
这绝不是善意的送行！这是在顾家公开切割之后，警局内部某些人（或许是迫于压力，或许是落井下石）进行的又一次公开羞辱和划清界限！用这种看似“温情”的方式，彻底坐实他顾启宏“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处境！
一股比刚才看到报纸时更甚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顾启宏的全身。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曾经并肩作战、或称兄道弟的同僚们，或无奈、或冷漠、或讥诮地将花篮放在巡捕房门口的场景。那每一个花篮，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脸上和心上。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拐杖，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吱的声响，原本就因高烧而潮红的脸色，此刻更是红得吓人。
苏念秋担忧地看着他，伸手轻轻覆在他紧握拐杖的手背上，低声道：“启宏，冷静。这都是他们想看到的。”
顾启宏猛地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屈辱、愤怒，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但最终，这些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化作嘴角一抹扭曲而冰冷的笑容。
“是啊……他们想看我崩溃，看我跪地求饶……”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我偏不！”
他不再犹豫，对车夫报出“和平饭店”的名字，然后重重地靠在了黄包车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外面的一切喧嚣与羞辱，都与他无关了。
黄包车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穿行。顾启宏闭目假寐，脑中却飞速运转。家族的切割，同僚的“告别”，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但也确实在不断地消耗着他的意志。他必须尽快见到哈里森，必须抓住“启明”提供的这唯一一根稻草！
苏念秋则警惕地观察着车外的动静，同时也在心中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会面。那个代号“启明”的联络人，真的可靠吗？这会不会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车子终于在外滩边停下。巍峨壮观的和平饭店就在眼前，与九曲弄的破败肮脏仿佛是两个世界。
顾启宏在苏念秋的搀扶下，艰难地下了车。他拄着拐杖，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脊梁，深吸了一口黄浦江边带着水腥味的空气。
屈辱也罢，陷阱也罢，他都只能向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然后，他们如同真正去进行一场肮脏交易的投机客，一瘸一拐地，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走向了那扇象征着奢华与未知的旋转玻璃门。
门内，等待他们的，是英国董事哈里森，还是更深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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