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马尔菲的舰队驶入安茹港口时,桅杆如林,帆布上的家族徽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马里纳斯·波尔卡里奥斯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粗布短褂敞开着,露出古铜色胸膛上交错的伤疤——那是海战留下的勋章,比任何贵族的纹章都更刺眼。他手里转着个青铜酒杯,里面的橄榄油混着海水的咸味,被他仰头一饮而尽。
“胡戈小子。”他的声音像礁石摩擦,希腊语里夹着浓重的水手腔,“我女儿说,你要娶她?”
我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看着他身后的士兵——个个赤着脚,小腿上沾着海盐,腰间的弯刀缠着防滑的麻绳,眼神里带着浪涛洗练出的狠劲。这才是阿马尔菲真正的力量,不是马里纳斯口中“安于现状”的商人,是能在海峡里掀起血浪的海狼。
“是的,马里纳斯大人。”我躬身行礼,“埃皮法尼娅小姐是安茹的荣耀。”
他嗤笑一声,从甲板上跳下来,落地时震得木板咯吱响。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厚如船板,手里攥着根船桨似的拐杖,却不是用来支撑,而是随意地戳着地面。“荣耀?阿马尔菲的女儿,从来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他凑近我,带着鱼腥味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我听说,你扣了我的香料?”
“只是暂存,大人。”我维持着笑容,“查理陛下的税令严苛,我总得找个理由,让它们‘合法’地回到阿马尔菲。”
“理由就是你娶我女儿?”他挑眉,拐杖猛地戳在我脚边的石缝里,“胡戈小子,我在海上混了四十年,见过的骗子比你见过的贵族还多。你以为用个女人就能绑住阿马尔菲的船帆?”
身后传来埃皮法尼娅的脚步声,石榴红的裙摆像团火焰。“父亲,”她走到马里纳斯身边,语气平淡,“盟约已经定下了。”
马里纳斯瞪了女儿一眼,却没再说什么。他转而看向港口的水位线,手指捻着短褂上的盐渍:“兰斯附近的河流,水流比看起来急。我的船能在那里待命,但若是三天内听不到动静,我就带着人回阿马尔菲——我可没闲工夫陪你们法兰克人玩权力游戏。”
“不会让您等那么久的。”我递给他一卷羊皮纸,上面画着兰斯粮仓的位置,“佣兵会在加冕仪式当天动手,烧毁粮仓的信号是三堆狼烟。”
他接过羊皮纸,随手塞进短褂里,连看都没看。“我信我女儿的眼光,不信你的。”他的拐杖又戳了戳地面,“但既然是她的决定,我就派三十个好手跟着。他们在水里能像鱼一样灵活,就算事败,也能从河道溜走。”
这就是马里纳斯的方式——看似漫不经心,却把退路铺得稳稳当当。他关心的从不是盟约本身,只是女儿的选择,以及阿马尔菲的利益。至于我会不会成功,查理会不会报复,都与他无关。
埃皮法尼娅忽然开口:“父亲,康拉德那边……”
“那个胆小鬼?”马里纳斯撇撇嘴,拐杖指向不远处的校场。康拉德正带着卫兵操练,却因为一个口令喊错,被自己的剑鞘绊倒,惹得士兵们窃笑。“他成不了事,但也坏不了事。这种人,就像浅滩的水,看着碍事,一脚就能趟过去。”
我望着校场里手足无措的康拉德,心里那点犹豫又冒了出来。马里纳斯说得轻巧,可浅滩的水若积得多了,也能淹死人。
“胡戈小子,”马里纳斯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我女儿冷血,是因为见过太多笑脸背后的刀子。你要是敢对她不好,”他指了指港口的海水,“阿马尔菲的鲨鱼,很久没尝过总督的肉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拐杖敲击石板的声音像在倒计时。埃皮法尼娅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他年轻时在海战里丢了半条腿,却能踩着木板杀穿敌人的船阵。别被他那副‘安于现状’的样子骗了,他比谁都清楚,退让只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想起埃利乌斯的禁书,想起那些关于“生存法则”的字句。马里纳斯和埃利乌斯,一个在浪涛里厮杀,一个在书堆里钻研,却说出了相似的话。
校场那边传来惊呼声。康拉德的剑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却被自己的披风缠住,整个人摔在泥里。士兵们的笑声更大了,连汉斯都别过脸,似乎不忍再看。
埃皮法尼娅冷笑一声:“你看,连老天爷都在提醒你,他是个累赘。”
我没有说话。马里纳斯的船帆在港口升起,帆布猎猎作响,像在催促着什么。兰斯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比海水的咸味更浓。
当晚,我在书房核对佣兵的名单,马里纳斯突然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个酒囊,身上的鱼腥味混着酒气。“小子,陪我喝一杯。”他把酒囊扔给我,自己瘫坐在椅子上,短褂敞开着,露出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肚脐的伤疤,“这是我女儿十岁那年,我在西西里海峡抢回来的酒,她总说太烈。”
我拔开塞子,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您似乎并不反对这桩婚事。”
“反对?”他灌了口酒,笑出声来,“我这辈子反对过的事多了去了——海盗的刀子,领主的税吏,还有我那死鬼婆娘非要给我缝的丝绸衬衣。可反对有用?这世道,想活下去,就得抓住能抓的东西。”他指了指我,“你需要舰队,她需要靠山,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但你要记住,小子,浪涛里的船,从来不会只靠一根锚。查理是头狼,你以为联合了阿马尔菲就能赢?”他掏出那卷被揉皱的羊皮纸,扔在桌上,“粮仓烧了又怎样?他手里有兵,有兰斯的贵族支持,你呢?”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佣兵和舰队只能制造混乱,却无法撼动查理的根基。
“埃皮法尼娅没告诉你的是,”马里纳斯又灌了口酒,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那波利的格里戈里奥斯伯爵,也收到了查理的邀请。他和我是老对手,但这次……他大概更愿意看到秃头查理倒霉。”
那波利伯爵?我愣住了。格里戈里奥斯三世,南意大利的枭雄,以铁腕和野心闻名,据说他早就觊觎西法兰克的边境领地。
“他的军事统帅是我老部下,”马里纳斯抹了把嘴,“我已经送信给他,兰斯那天,让他的人‘恰好’出现在查理的侧翼。不用真动手,只要露个面,就能让那些法兰克贵族慌神。”
我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忽然明白——这个自称“安于现状”的流氓,早就布好了后手。他关心的从来不是“自己的事”,而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为阿马尔菲,为他女儿,铺一条最安全的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我女儿的男人。”他站起身,拐杖往地上一顿,“要是你死了,她就得再找一个,麻烦。”
他走后,书房里只剩下酒的辛辣味。我看着桌上的羊皮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推着走的棋子——埃利乌斯提供知识,埃皮法尼娅策划阴谋,马里纳斯动用势力,而我,似乎只是在按他们的剧本走。
窗外,港口的船帆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血火倒计时。
我拿起佣兵名单,在康拉德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马里纳斯说他是浅滩的水,可我知道,这滩水底下,藏着韦尔夫家族的眼睛。
兰斯的风,越来越急了。而我手里的刀,终于有了该落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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