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避风港外三十公里，人类联军临时前线指挥部。

　　帐篷里温暖如春，和外面席卷一切的暴风雪仿佛两个世界。穿着军大衣、头戴牛仔帽的汉高，像一尊干枯的雕像，拄着那柄硕大的“德州拂晓”左轮枪，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拼接起来的巨大屏幕。

　　卫星图像并不清晰，狂暴的雪花像是给整个世界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只能依稀分辨出地平线的轮廓。这片了无生机的荒原，在热成像视野里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深蓝色，唯一的例外是远方那个坐标点，那里是诡异的黑色，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热量的黑洞。

　　“一个巨型的尼伯龙根。”贝奥武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的影像占据了屏幕的一角，背景是英灵殿会议厅，这位铁血的元老依旧端坐在他的王座上，神情像是随时准备把敌人撕碎的雄狮。

　　“我再说一次，我们不能等了。”贝奥武夫的语气不容置疑，“夜长梦多。那帮叛徒和路明非每多待一秒，变数就多一分。必须立刻强攻！”

　　汉高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笑话。他伸手拿起桌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滚烫的杯壁。

　　“强攻？用什么？用你的怒吼么，贝奥武夫？”汉高慢悠悠地说，“还是用你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别忘了，那里是尼伯龙根，不是你家后花园的篱笆，一脚就能踹开。”

　　“我们有T-95坦克连！俄罗斯人提供的钢铁洪流，足以踏平那里的一切！”

　　“T-95？”汉高嗤笑一声，终于舍得转过半个身子，“你是指那群急着去投胎的俄罗斯傻小子？滑膛炮打不穿尼伯龙根的‘墙’，这是写在混血种入门教材第一章第一节的东西。你该不会老得连字都忘了吧？”

　　“规则总有例外！”贝奥武夫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啊，例外。”汉高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例外就是‘钥匙’。所以，在‘钥匙’抵达之前，任何所谓的‘强攻’，都只是在给那帮末日派的疯子们送人头。我可没兴趣陪你们玩这种自杀游戏。”

　　贝奥武夫的影像沉默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汉高，如果眼神能杀人，汉高现在已经被凌迟了。

　　“你的胆子，随着你的年纪一起变小了，汉高。”良久，贝奥武夫才嘶哑地说。

　　“不，我的朋友，”汉高慢条斯理地摘下牛仔帽，露出花白的头发，他拍了拍帽子上的灰尘，“是我见过的蠢货太多，不想自己也变成其中一个。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待，是保持耐心，像个真正的猎人。”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只留下一个坚毅的下巴轮廓。

　　“让那些俄罗斯小伙子把他们的坦克炮管擦亮点，告诉他们，在接到我的命令之前，谁要是敢开第一炮……”

　　汉高的话还没说完，帐篷外，天际线的尽头，猛地爆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那火光如此耀眼，即便在漫天风雪中也清晰可见，如同地狱之门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豁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沉闷的爆炸声才姗姗来迟，混杂在风雪的呼啸中，震得整个指挥部嗡嗡作响。

　　汉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屏幕上，一个代表俄军坦克连的红色小三角，刚刚发射了一枚炮弹。

　　“报告！俄军指挥官伊万诺夫上校认为发现了敌方防御工事的薄弱节点，已下令进行试探性攻击！”通讯员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贝奥武夫的影像瞬间充满了整个屏幕，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蠢货。”

　　汉高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颗炮弹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明亮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那个漆黑的坐标点。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未发生。炮弹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撞击到一片无形的“界面”时，整个空间都为之扭曲，一圈冰蓝色的涟漪以撞击点为中心荡漾开来，绚烂而致命。

　　涟漪扩散之处，空间似乎被折叠、撕裂，然后又诡异地复原。

　　炮弹消失了，仿佛被另一个维度吞噬。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暴风雪的呜咽。

　　俄军坦克连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欢呼，伊万诺夫上校大概觉得他找到了轰开尼伯龙根大门的正确方式。

　　“让他们停下！”汉高低吼，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然而，已经晚了。

　　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在空中拉出死亡的弧线，接二连三地撞击在那片无形的界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更加剧烈的冰蓝色涟漪。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炮击引起的震动，而是来自地底深处，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正在苏醒。

　　“热源！大量高能热源反应！正在从地下涌出！”EVA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充满了警示意味。

　　屏幕的热成像图上，原本漆黑一片的坐标区域，突然冒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它们像是病毒一样疯狂扩散，从地下钻出，迅速铺满了整个雪原。

　　“那是什么鬼东西？！”图灵先生的惊呼从扬声器里传来。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群狗。

　　或者说，像是狗的生物。它们的身形比西伯利亚雪橇犬还要庞大，肌肉虬结，皮毛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杂色。它们的脊背上长着狰狞的骨刺，最可怕的是它们的头颅，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三个头颅此起彼伏地发出低沉的咆哮，六只闪烁着熔岩般红光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远处的坦克阵地。

　　地狱三头犬！

　　不，是地狱犬群！

　　它们从积雪下涌出，数量成百上千，仿佛无穷无尽。它们无视了足以冻结钢铁的严寒，四肢矫健地在没过膝盖的深雪中狂奔，带起漫天的雪沫。它们的目标明确——那十辆正在炫耀武力的T-95主战坦克。

　　“开火！自由开火！”伊万诺夫上校惊恐的咆哮声在所有频道里回荡。

　　坦克的同轴机枪喷射出密集的火链，重机枪的子弹暴雨般泼洒过去，在犬群中炸开一团团血花。然而，这些来自地狱的造物悍不畏死，即便被打断了腿，也会用剩下的肢体在雪地上爬行，即便身体被打成筛子，也要在临死前发出最恶毒的嘶吼。

　　一头地狱犬一跃而起，躲开了机枪的扫射，庞大的身躯竟然直接扑到了一辆T-95坦克的炮塔上。它中间的那个头颅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住了坦克的炮管，锋利的牙齿与合金钢摩擦，溅射出刺眼的火花。

　　“轰！”

　　坦克手大概是想用主炮的冲击波把这怪物轰下去，但地狱犬死不松口。炮弹出膛的瞬间，巨大的动能将它中间的头颅连带小半个身子炸得粉碎，但它的两条前肢，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扒住了炮塔。

　　更多的地狱犬蜂拥而上，它们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那辆坦克，用爪牙疯狂地撕扯着坦克的外部装甲。厚重的反应装甲被一块块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悲鸣。

　　很快，那辆钢铁巨兽就彻底不动了，只有几缕黑烟从扭曲的舱门缝隙里飘出。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汉高慢慢地抬起手，拿起了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

　　他看着屏幕上，那群俄罗斯士兵在绝对的恐惧面前崩溃，看着钢铁的洪流在犬牙利爪之下被撕成碎片，看着地狱的景象在人间上演。

　　然后，他猛地将手中的咖啡杯砸在地上！

　　“砰！”

　　陶瓷杯摔得粉碎，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这群无可救药的蠢货！”老牛仔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暴怒，“EVA！给我接通‘钥匙’的运输机！速度提到最高！最高！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十分钟之内，我必须在战场上看到他！”

　　屏幕的角落里，代表着“钥匙”的小型运输机图标，正在暴风雪中艰难地向着这片死亡之地靠近。

　　而在那片被冰蓝色涟漪笼罩的黑色区域中心，有什么东西，似乎正透过那层无形的“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