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轰鸣与震动,似乎并未能穿透这片无尽的黑暗。
路明非站在那螺旋向下的黑色阶梯前,感觉自己像一只站在深渊边缘的蚂蚁。向下的每一级台阶都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曜石雕琢而成,散发着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阶梯的尽头是什么?是地狱,还是另一个牢笼?
路鸣泽就站在他面前,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小手依旧悬在半空,做出邀请的姿态。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干净、纯粹,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怎么,哥哥,害怕了?”路鸣泽轻声说,声音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下面,才是真正的我。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你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吗?”
路明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好奇。从三峡水库下的第一次交易开始,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他享受过那份力量带来的无上权柄,也承受着随之而来的空虚与恐惧。现在,答案就在眼前,或者说,就在脚下。
但他同样害怕。路鸣泽刚刚的话还言犹在耳——“当你的记忆和情感被完全剥离,你就会变成一个完美的、纯粹的‘容器’。而我,将填满你。”
下去,意味着直面那个最恐怖的真相。
不下去,外面那群疯子会把整个避风港炸上天,他和路鸣泽谁也别想活。
这他妈的算什么选择题?左边是慢性死亡,右边是立刻暴毙?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头顶那片“天空”的崩塌变得更加剧烈。大块大块纯白的碎片剥落下来,无声地坠入阶梯周围的黑暗深渊,连一点回响都没有。整个意识空间都在收缩、瓦解。
“没时间犹豫了,哥哥。”路鸣泽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些许催促的意味,“杜登博士的‘手术’,加上外面那些家伙的‘物理治疗’,这个由你的意识和我的力量共同维持的表层空间,马上就要完蛋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下第一级台阶,回头看着路明非。
“如果你还想知道一切的真相,还想……活下去,就跟上我。”
说完,他不再等待,身影迅速没入了下方的黑暗中。
只留下路明非一个人,站在崩塌世界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阶梯,又抬头看了看那如同蛛网般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彻底碎裂的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荒谬感席卷而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有点衰的大学生,被命运一脚踹进了混血种这个大泥潭。他拼命挣扎,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他在意的人。可到头来,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记忆、情感……那些构成“路明非”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他想起那个雨夜里为他撑开天地的女孩,想起那个在夕阳下开着法拉利、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女孩,想起那个总是默默站在他身边、眼神坚定的面瘫师兄……这些记忆的画面,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不。
他不能忘记。
如果连这些都忘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变成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过去的怪物?
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就和这个破港口一起化为宇宙的尘埃。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没有走向那通往深渊的阶梯,反而盘腿坐了下来,就在这片即将毁灭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
一副“爱咋咋地,老子不玩了”的摆烂架势。
黑暗的阶梯深处,传来路鸣泽一声带着诧异的轻“咦”。
“哥哥?”
“不去了。”路明非仰头望着崩塌的天空,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没意思。不管下面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不管你到底是黑王还是玉皇大帝,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就是路明非。一个喜欢打星际、爱喝可乐、看见漂亮姑娘会脸红的衰仔。”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如果连这些都要被拿走,那我宁可不要那什么狗屁力量。”
“你这是……放弃了?”路鸣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算是吧。”路明非自嘲地笑了笑,“反正也挣扎了这么久了,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崩塌和湮灭。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没有立刻到来。
周围的震动……似乎减弱了。
路明非疑惑地睁开眼。
他看到,头顶那片崩裂的天空中,蔓延的黑色裂痕竟然停止了扩张。不仅如此,一股无形但磅礴的力量,正从阶梯下方的黑暗深处涌出,强行稳固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意识空间。
路鸣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阶梯的入口处。
他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的路明非,那张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混杂着震惊、错愕,甚至……一丝欣喜的复杂表情。
那不是魔鬼看穿猎物时的戏谑,也不是神明俯瞰蝼蚁时的悲悯。
更像是一个孤独了亿万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路鸣zewei喃喃自语,漆黑的瞳孔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选择’本身,才是开启一切的钥匙。不是选择力量,也不是选择毁灭,而是选择……成为你自己。”
他一步步走回到路明非面前,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像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我收回之前的话,哥哥。”
“你支付的,不是你的记忆和情感。”路鸣泽弯下腰,与路明非平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支付的,是你的‘不信任’。”
“每一次交易,你都向我交付出一部分你对这个世界、对他人、甚至对你自己的不信任。而我,则用它们来构筑通往我本体的阶梯。”
“当你的不信任被彻底清空,当你真正选择相信‘路明非’这个身份时,你就不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邀请,而是轻轻地按在了路明非的头顶。
“因为从这一刻起,我的力量,将真正为你所用。”
“不是交易,是——给予。”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路明非的灵魂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如星海的记忆与力量,顺着路鸣泽的手掌,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冰冷的知识灌输,也不是暴力的力量夺舍。
那是一段段残缺的、悲伤的、孤独的过往。
黑天鹅港冰冷的月光,双生子在襁褓中的啼哭,古老的契约在血脉中刻下烙印,以及……一个被囚禁在无尽黑暗中,永世孤独的灵魂,对他唯一的哥哥,那跨越了时光长河的,无尽的思念。
与此同时,最终圣所的手术室内。
一直平稳的生命监测仪器,突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目标脑电波活动急剧增强!伽马波段指数突破临界值!”
“能量反应!出现巨大的未知能量反应!来源是……目标本身!”
杜登博士脸色煞白地看着屏幕上那条几乎要冲破天际的能量曲线,浑身颤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手术明明还在进行,他的精神活动怎么会……”
他话音未落,那台价值连城的“精神切割仪”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屏幕瞬间爆出一团电火花,彻底黑了下去。
手术台上,一直处于深度催眠状态的路明非,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股无形的风暴,正在他的体内……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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