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失控的起点

　　三年前。

　　那是一个和今天一样燥热的下午。

　　那时的王常源，资产还不到现在三分之一，但隐形富豪的雏形已经建立。

　　他在招商银行存了两千万的理财，综合年化百分之四点五，一年九十万的利息。

　　足以让他在上海过上体面的、不需要工作的生活。

　　然而，他过着一种割裂的人生。

　　一直住在JA区的老破小，作为自己灵魂的避难所。

　　那里只有一张床，一套音响和满墙的书。

　　同时，他又在外滩租了一套豪华公寓；

　　偶尔也会去华尔道夫或者瑞吉住上几天，用来体验和观察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

　　房子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家的属性。

　　更像是一个个功能不同的道具。

　　那天下午两点。

　　林雪声称学院要去深圳参观企业。

　　所以王常源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房间里，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他想起前几天林雪说家里的iPad有点卡，于是随口答应给她换个新的。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那个旧的“家庭共享”iPad，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需要保存的旧照片。

　　他点开相簿，手指习惯性地滑动，滑到最近项目时，他的指尖停住了。

　　相簿的最上方。

　　是几张通过iCloud自动同步过来的、并非由这台iPad拍摄的照片。

　　一张是林雪的自拍，背景是酒店的豪华套房。

　　她身上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性感睡衣。

　　脖子上那条梵克雅宝的项链格外刺眼。

　　而另一张照片，则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

　　那个五十多岁的企业高管李明。

　　只在腰间围着一条浴巾，松弛的肚腩十分碍眼。

　　他亲昵地搂着林雪的肩膀，脸上是那种油腻而满足的笑容。

　　而林雪，则依偎在他怀里，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脸上挂着的，是王常源最熟悉的那种、得到一件心仪礼物后才会有的甜美笑容。

　　这一刻，比任何监控画面都更具杀伤力。

　　监控是被动的窥探。

　　而这张主动的、快乐的自拍。

　　则是一种肆无忌惮的炫耀和背叛。

　　它残忍地揭示了，这场持续多年的欺骗，对她而言，或许早已不是负担。

　　而是一种游走于两个男人之间、充满刺激的游戏。

　　所有的谎言，都说得那样心安理得。

　　王常源这三年来为林雪支付学费和衣食住行。

　　为她妹妹办生日宴。

　　出钱让他们全家去日本旅行偏偏自己“不方便同行”。

　　为林雪买了不少奢侈品包，虽然没有买“小房子”那样的顶奢。

　　但是这三年林林总总的花了200多万。

　　看到这样的场景，本应非常痛苦。

　　奇怪的是，王常源的内心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巨大的虚无。

　　像是一个等待了许久的判决，终于宣判了，因为他早有预感。

　　他恨不起来。

　　他想不如从今往后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局外人。

　　他平静地将iPad关机，放回原处。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做点什么；去做一件能让自己感受到真实心跳的事情。

　　他想起了朋友提过的一家改装厂。

　　于是他打车来到了孙铭的工厂。

　　那时候的工厂还没有现在的规模，有些杂乱。

　　但空气中那股机油味，却让王常源感到莫名的安心。

　　工厂的角落里。

　　停着一台橙色的大众高尔夫GTI。

　　旁边站着一个看起来比车还年轻的小伙子。

　　正依依不舍地抚摸着车门。

　　“就是他，”孙铭叼着烟，对王常源努了努嘴，“上海大学的研究生，叫顾昕。家里给他换了台卡宴，逼着他把这宝贝卖了。”

　　王常源走了过去。

　　年轻人看到他们，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眼神里满是不舍。

　　“王哥，是你要买GTI吧。”

　　“这车……我一直自己洗，机油都是最好的金美孚，五千公里准时换。”

　　王常源笑笑，没有说话，绕着车走了一圈。

　　车身上有些许高速路石子蹦的细小划痕。

　　但橙色的车漆在工厂的灯光下，依然像一颗熟透的果子。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内饰很干净，能闻到淡淡的皮革清洁剂的味道。

　　五万公里的里程，对于一台性能车来说，正值壮年，就像一匹10岁的老马。

　　“能听听声音吗？”王常源问。

　　“哎，好！”顾昕立刻找出钥匙，点火。

　　EA888引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怒吼。

　　随后归于平静的怠速，声音绵密，没有一丝杂音。

　　“这车原厂没动过，是张白纸，最好画画。”孙铭在一旁，抽了一口雪茄，补充道，“九万块，一分不少。”

　　顾昕听到价格，眼神黯淡了一下。

　　对王常源说：

　　“王哥，您要是真喜欢，价格……价格还能谈一点。”

　　“我就是想给它找个好人家。”

　　王常源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种对机械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热爱。

　　在那照片给他带来的巨大虚无感中。

　　这台GTI和它主人的真诚，像一束光，给他一个具象化的、可以被他完全掌控的出口。

　　他忽然不想去改变“任何别人的安排”了。

　　“九万，一分钱也不少。”王常源扭头对顾昕说，“但有个条件。”

　　“啊？您说！”

　　“这车我买了，放在孙哥这儿，我会改装成赛道车。”

　　“你有空，就过来看看它。”

　　“甚至……可以开它下赛道。费用我出。”

　　顾昕和孙铭都愣住了。

　　“这……这不合适吧？”顾昕结结巴巴地说。

　　“没什么不合适。”王常源的语气很平静。

　　“我买的，是拥有权。”

　　“你留下的，是那份喜欢。”

　　“两不耽误。”

　　他从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失去已久的东西。

　　他想把那东西，用一种奇怪的方式，保留下来。

　　那是他花钱改装车，和购买豪车的第一步。

　　他把对人性的失望，转化为了对机械性能的极致追求。

　　他把无法掌控的情感，寄托在了可以通过数据和调教来掌控的圈速上。他甚至不知道林雪知道自己有钱的话，是否还是会嫌弃自己寒酸的行为举止……总之不多想了，新的生活可以开始了。

　　从那天起，他成了孙铭这里的常客。

　　他亲手拆解过引擎，在油污里研究过每一个零件的构造。

　　他对改装的痴迷，连孙铭都感到惊讶。

　　因为他不是那种只会刷卡的买家，他是真的爱，真的懂的玩家。

　　思绪被拉回现实。

　　王常源看着远方赛道上那越来越小的兰博基尼。

　　对孙铭说：

　　“人会变，但机械不会。”

　　“你对它好，它就用圈速回报你。”

　　“多公平。”

　　孙铭递给他一顶头盔：

　　“行了，别感慨了。”

　　“你的‘玩具’也该活动活动了。”

　　“今天状态怎么样，要不要破一下自己去年的记录？”

　　王常源戴上头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那就……试试。”他用了一个和林薇薇差不多的语气，孙铭笑笑。

　　他坐进911 GT3的驾驶舱，系好六点式安全带。

　　在一连串熟练的操作后，伴随着引擎的轰鸣。

　　蓝色的闪电冲上了赛道。

　　他要去追逐那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东西——速度。

　　而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

　　刚从兰博基尼上下来的林微微，腿肚子还在发软。

　　她看着那台蓝色的911，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切入一号弯。

　　心中那座用一个多月建立起来的、关于王常源的认知大厦。

　　正在一块块地崩塌。

　　然后，以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敬畏、也更加不确定的方式，

　　缓缓重建；但是也有可能无法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