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算什么情况？”C313牙齿都在打颤，眼前的景象比他被追杀时更让他脊背发凉，“赛博超度？还是……集体性的皈依？”
旁边的K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获得自我意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把这烫手山芋上交出去。人类……不，这些基于人类模板的东西，可真是行！”
他手里那把古朴的数据手枪再次泛起幽光，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那些跪拜的NPC，像是在评估一片需要清理的冗余代码。
就在这时——
“嗡！！！”
一阵剧烈的、来自世界根基的震动猛地传来！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远处的建筑幻影般闪烁、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C313惊恐地抬头，发现天空那道巨大的黑色裂缝，如同咧开的狞笑，又扩大了肉眼可见的一圈，边缘处不断剥落着空间的碎片。
“砰砰砰！”
K毫不犹豫地再次开火，子弹精准地射向几个跪拜在最外围、身体数据流已开始不稳定闪烁的NPC。他们的身躯应声化为破碎的光点。
“你！”C313下意识地抓住K的手臂，“你不能就这样……就这样肆意杀戮！信仰无罪！”
K甩开他的手，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白痴。“肆意杀戮？蠢货，你没发现吗？自我意识，尤其是这种混乱、未经梳理的集体意识，非常占用系统资源！每一个思考‘我为何存在’的NPC，都在给这台老旧的服务器加压！”
他指着天空中不断扩大的裂缝，语气冰冷，“看见没？再让他们这么‘思考’下去，不用等那个神父完成他的‘归一’，这台垃圾服务器自己就要因为逻辑过载而彻底崩溃！到时候，你就准备和这群赛博门徒一起，回归你最原始的、毫无意义的‘一’吧——也就是数据彻底删除！”
C313脸色惨白，但仍坚持道：“一定……一定有其他办法吧？就像你刚才那样，说几句话，改写规则……”
“闭嘴！”K的声音陡然变得危险，他凑近C313，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酷，“不要命令我。我没有义务，更没有兴趣，为这台运转了几百年、性能堪比小霸王的破服务器进行底层逻辑优化。那很费时间，也很费神。而眼下，”他瞥了一眼那些跪拜的NPC，以及天空中不断扩大的裂缝，“这台第一次经历‘意识浪潮’的童子鸡服务器，随时都可能‘biu’的一下，彻底结束。”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是“珍珍”A152。他那张混合着粗糙男性特征与拙劣女性贴图的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扭曲的、戏剧化的激情。他（或者它？）抓住C313的胳膊，用那带着杂音的、时而尖利时而低沉的声线，深情款款地吟诵道：
“C313啊，C313！为什么你偏偏是C313呢？否认你的家族，抛弃你的编号吧！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李维了！”
C313感觉像是无数冰冷的蟑螂瞬间爬满了全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甩开“珍珍”的手，恐惧压倒了一切，对着K尖声叫道：
“杀了他！杀了他！求求你！”
K面无表情地抬手，扣动扳机。
“咔嗒。”
一声空响。弹匣空了。
K低低地“啧”了一声，似乎有些懊恼。“清理垃圾也是要消耗弹药的。”
眼看着“珍珍”和其他几个被“戏剧模块”控制的NPC又要围拢上来，K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他自己口袋里。他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脏兮兮的、吃剩的口香糖。
他将其高高举起，对着那群躁动不安、眼神开始聚焦过来的NPC们，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仿佛展示稀世珍宝的语气说道：
“看！这就是你们一直在寻找的、唯一且终极的……人生意义！谁想要？”
一瞬间，包括“珍珍”在内，所有NPC的目光都被那块扭曲的、带着包装纸的口香糖牢牢吸引住了。那空洞的眼神里，燃起了新的、炽热的渴望。
K的手臂猛地一扬，将那块“人生意义”朝着与他和C313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远远地扔了出去。
“在那里！去拿吧！”
那群NPC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嘶鸣与低吼，瞬间调转方向，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块口香糖落点的方向，互相推挤、争抢，仿佛那真的是宇宙的真理。
“轰隆——！”
又是一阵更剧烈的晃动，远处一栋大楼的虚影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猛地闪烁了几下，边缘部分开始化为数字雪花消散。
K的脸色终于凝重了些许。他不再看那边的闹剧，迅速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金属箱。箱子不大，表面流动着暗沉的流光，一个清晰的红色数字倒计时正在显示：02:00:00。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得加快速度了。”
他收起箱子，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与神父、与NPC们相反的方向迈步，身影在崩塌的街道间快速穿行。
C313几乎是想也没想，踉跄着跟了上去。
K头也没回，冰冷的声音甩了过来：“别跟着我。”
C313脚步一僵，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为……为什么？你刚才没有杀我……”
“我不杀你的原因，”K终于停下脚步，半侧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因为我打光了子弹，而重新上弹……需要整整三十秒。在我看来，不划算。仅此而已。”
他的话语残酷而真实，像一把冰锥刺穿了C313心中任何一丝侥幸。
就在这时，另一波眼中闪烁着标准蓝光、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的NPC，从一条小巷里拐出，正好迎面向C313走来。他们似乎尚未受到神父布道或混乱意识的影响，依旧遵循着最基本的“正常”行为模式。
然而，就在他们与C313擦肩而过的瞬间——
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这几个NPC齐刷刷地身体一颤，眼中的蓝光剧烈闪烁，随即被混乱的红光覆盖，脸上的标准微笑扭曲、崩溃，取而代之的是骤然觉醒的、痛苦的自我意识所带来的茫然与惊恐。
K猛地回头，看向C313，眼神锐利如刀，又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C313自己也吓得后退一步，看着那几个瞬间“失常”的NPC，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行走的瘟疫源。
K极其不耐烦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叹了口气。
“跟上来！”他最终妥协了，语气恶劣，“但是，闭上嘴，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想——如果你还能控制你那散发‘自我意识’的大脑的话！你对我来说，暂时还是个需要隔离观察的……活体样本。”
C313不敢再多言，连忙小跑着跟上K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不断崩塌、数据乱流四溢的街道尽头，将身后的跪拜、争抢、吟诵以及那片不断扩大、如同巨眼般凝视着这个混乱世界的黑色裂缝，远远抛下。
在他们离去良久之后，山丘之上，一直静默如同雕像的神父李维B778，缓缓将目光从他们消失的方向收回。他脸上那悲天悯人的哀伤依旧，只是在那深邃的眼眸最底层，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冷的数据流光。
他望着脚下那些重新归于“平静”与“虔诚”的信徒们，用那沉静不变的、仿佛阐述永恒真理的语调，再次轻声开口，如同为这场荒诞的戏剧落下帷幕，又如同为下一场风暴埋下种子：
“神觉得人是好的，于是人……开始生长。”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