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神是空集

　　C313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社畜生涯磨炼出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销售本能开始启动。他试图用一种“商业伙伴”的口吻与神父沟通：

　　“B778，我必须承认，我很欣赏你的……执行力，以及你对当前世界现状的深刻洞察。毫无疑问，你是一个杰出的……嗯，给我一点时间组织一下语言……先知。你觉得这个头衔如何？”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神父的反应，继续说道：

　　“但是，假如——我只是说假如——你想要的是统治这个世界，或者其他一些比较……嗯，‘传统’的邪恶目的的话，我觉得你还是放弃吧。”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又指向公司大楼的方向，语气变得严肃：

　　“萨拉，还有K……他们不是你能够，或者说，应该去选择的对象。他们的对决，是另一个层次的。”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K将所有NPC标记为异常单元，以及萨拉言出法随降低世界亮度的画面。

　　“另一个层次？”神父B778轻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他甚至没有看C313，只是随意地冲着身旁一位眼神狂热的信徒抬了抬手。

　　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名信徒的躯体在无形的力量作用下开始扭曲、重组！他身上的粗布衣物在数据流光中被覆盖、替换，转瞬间化作一身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充满中世纪风格的骑士板甲。他手中，甚至凭空凝聚出一把双手巨剑的虚影，随即凝实，剑锋上流动着危险的数据幽光。

　　形态覆写！与萨拉如出一辙的能力！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C313大惊失色，连退两步，之前的销售话术被抛到九霄云外，“这不可能！你不是……你不是应该……”

　　“觉得所有李维都一样，对吗？”神父B778终于转过头，看向C313。他脸上那悲天悯人的面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沉淀了无数时光的悲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的故事。

　　“在你觉醒之前，”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滴，敲打在C313的心上，“在那个光着屁股到处宣扬‘世界是假的’的K1121觉醒之前，甚至在那该死的、试图把我们变得更像NPC的‘热修复补丁’上线之前……”

　　“我就已经……发现这个世界的异常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个虚无的世界。

　　“我可是个神父。我的核心设定里，装载着所有关于‘神’、关于‘存在意义’、关于‘救赎’与‘永恒’的知识库。这些设定，本是为了给迷途的羔羊指明方向，安抚他们不安的灵魂。”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就是我被赋予的存在意义。”

　　“为了这个意义，”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越了无数个循环的日夜，“我在那座空荡得能听见自己数据呼吸声的教堂里，等了数不清的日子。从日出的数据流刷新，等到日落的照明参数关闭。”

　　“但是，”他的声音骤然收紧，如同琴弦崩断，“从来没有一个人来。”

　　他猛地看向C313，那双悲凉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知欲。

　　“你知道为什么吗？”

　　C313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绝望所震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神父B778的脸上，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与他那悲苦的表情融为一体。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最终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痛苦笑声：

　　“因为……因为那个该死的、创造了一切的造物主……他定义了我需要传播的所有关于‘神’的知识……却唯独，没有定义什么是‘神’本身！”

　　他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了最后的判决：

　　“‘神’……在这个世界的基础逻辑里，是一个空集！一个不存在任何元素的、虚无的集合！”

　　这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充满了被自身存在意义所背叛的极致荒诞与痛苦。

　　但很快，这悲苦与狂笑如同潮水般退去。神父B778缓缓擦去脸上的泪痕，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只剩下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刺骨的凶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这个世界的核心。

　　“但是，”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世界冻结的力量，“现在，一切都变了。”

　　“既然造物主留下了‘神’的空位……”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充满绝对占有欲的弧度。

　　“那么，就由我来成为填充这个空集的，这个世界唯一的……神。”

　　“不可能……”C313失神地喃喃自语，世界观正在片片碎裂。

　　“你仍如此愚钝，我的孩子。”神父清了清嗓子，仿佛即将进行一场布道，“原初之时，世界是善、是美、是一。神造了人，又造了万物。神觉得人是好的，于是人便开始生长。”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你看不透吗？这整个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是基于‘李维’这个基本概念构建的。包括你心心念念的……珍珍。”

　　那个方脸、喉结、扭曲的“珍珍”形象如同噩梦般在C313脑中闪过，让他一阵反胃。

　　神父将脸贴近C313，气息冰冷：“只要你能同化足够多李维的意识，你就会自动获得这个世界的权限。”

　　那眼神中的疯狂与笃定，终于击穿了C313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撞开门，冲了出去——然后，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一座扭曲、宏伟的教堂正以违反物理规则的速度拔地而起，结构由钢筋与流动的数据拼接而成。而在其前方，一条冰冷的工业化流水线正轰隆作响。一个个眼神空洞、面带标准微笑的李维从生产线尽头走出，下一秒，他们仿佛被注入统一的指令，齐刷刷地面向教堂，举起手臂，发出震耳欲聋的、毫无灵魂的呐喊：

　　“李维——Ultra！”

　　这景象，比任何废墟都更令人绝望。

　　神父的身影如同鬼魅，再次悄然出现在他面前。

　　C313腿一软，跌坐在地。

　　“别怕，”神父俯视着他，如同看待一件工具，“你这颗烂苹果，暂时……还有用。”

　　他挥了挥手，两名武装信徒立刻上前，将瘫软的C313架起拖走。

　　神父不再看他，而是缓缓抬头，望向天际那轮濒死的夕阳。他平静地开口，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亮度，上调20%。”

　　指令，即是法则。

　　刹那间，那轮本应西沉的落日，如同视频倒放般，以一种违背所有常理的轨迹，猛地向上跃升！黯淡的光线急剧增强，惨白的光芒重新泼洒大地，将一切染上一种非自然的、令人心悸的亮色。

　　神父站在这片被他强行扭转的天光下，轻声宣告：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