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同一块厚重的黑天鹅绒，将廷根市紧紧包裹。
李牧盘膝坐在床铺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而平稳。他并非在睡眠，而是在进行一种渡劫期修士独有的神魂冥想。在这个灵气稀薄到近乎枯竭的世界，肉体的修炼已成奢望，唯有神魂，这个不依赖于外界能量的本质，才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的神魂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以这间小小的公寓为中心，缓慢而细致地向四周铺开。这并非探查，而是一种被动的感知，如同水中的浮萍，感受着水流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他需要熟悉这个世界的“背景辐射”，那种无处不在、却又无法言说的诡异气息，将其融入自己的感知，做到“大隐隐于市”的终极境界。
原主的笔记已经被他彻底焚毁，灰烬冲入了下水道。那些关于“占卜家”、“魔药”的信息，如今只刻印在他的神魂深处，成为他风险评估数据库里最危险的一批词条。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刚刚搬来，深居简出的普通青年。他白天会出门购买最基本的食物和水，其余时间，都用来冥想和恢复。
稳健，是他刻在神魂本源里的道。在未将所有风险变量纳入计算之前，绝不动摇分毫。
时间在寂静的冥想中缓缓流逝，午夜将至。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旋律，如同穿越了时空的迷雾，悄然钻入他的耳中。
“……I'm sitting here in a boring room， it's just another rainy Sunday afternoon...”
歌声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和慵懒，像是一个人随性的哼唱。但李牧的神魂却在瞬间绷紧！
这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这首歌的旋律，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独特的现代感。它不是古典交响，不是教堂圣歌，也不是他在街上听到的任何民谣。它是一首彻头彻尾的、来自另一个文明的歌曲。
《柠檬树》。
一个尘封在他神魂记忆深处的名字突然浮现。那是他还在修真界时，偶尔从某个穿越者同门那里听来的、来自他故乡地球的古老歌谣。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穿越者？又一个？还是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某个更高维存在投射的“地球”投影？
好奇心是猫的死因，更是修士的催命符。李牧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神魂之力瞬间凝聚，如同一根最纤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隔壁公寓——延伸过去。
他没有试图窥探对方的思维，那太过冒失且危险。他只是感知着对方身上逸散出的能量场。
然后，他“看”到了。
在隔壁那个同样狭小的空间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窗前，仰望着夜空。他的身上，没有修真世界的灵气，也没有这个世界笔记中描述的那种“诡异”力量。但是，在他的生命核心处，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纯净得不可思议的……灵性波动。
那波动，就像是在浑浊的泥沼中，突然冒出的一汪清泉。它不强大，甚至可以说非常孱弱，但它的本质，是如此的纯粹、干净，不含一丝杂质。它仿佛未经雕琢的璞玉，又像是初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可能性。
李牧的神魂瞬间感受到了一种亲切感，那是源自生命本质的共鸣。但下一刻，这种亲切感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危险！
极度危险！
他无法理解这种力量的来源，无法分析它的构成，更无法预测它的成长轨迹。一个能在这个诡异世界保持如此纯净灵性的人，要么是天真到极致的傻子，要么是隐藏得极深的大恐怖！
而无论哪一种，对他而言，都是最高级别的威胁。
稳健宗师的生存法则第一条：任何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都必须被定义为最高级别的威胁，并立刻采取规避措施。
去敲门？搭话？试探？
李牧想都没想就将这些念头从神魂中彻底抹除。那无异于主动走到一个未知黑洞的视界边缘，然后伸出手去试探它的引力。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加固自己的“龟壳”。
李牧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他从床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首先来到门后，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仔细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寂静无声。
他没有立刻去锁门。现代的锁具，在他看来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空中缓缓划过。一缕微不可察的、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神魂之力，被他从丹田气海中艰难地抽取出来。
这缕神魂之力，比发丝还要纤细，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这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全部力量，每一丝都弥足珍贵。
他以指为笔，以神魂为墨，在门板的内表面上，开始绘制一个极其复杂的阵纹。这个阵纹名为“万相归尘”，是修真界最基础的敛息阵之一。它的作用不是防御，而是伪装。一旦布下，它能将阵内的一切气息、声音、热量波动，都模拟成周围环境最普通的样子，从而达到完美的隐匿效果。
绘制过程极为耗费心神。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维持神魂之力的运转，就像是在用一根吸管抽干整个海洋。李牧的额头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一划，一勾，一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没有半分多余。阵纹的线条，被他巧妙地烙印在了门板木质的纹理之中，肉眼凡胎绝无可能发现。
完成门上的阵法后，他又转向了那扇唯一的窗户。他如法炮制，将“万相归尘”阵纹的核心节点，烙印在了玻璃的分子间隙内。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虚弱了一小半，头脑阵阵发晕。
但他没有休息。
敛息只是第一步，预警才是关键。
他回到房间中央，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精血。这滴精血蕴含着他渡劫期大能的本源神魂印记，是比任何法宝都珍贵的信物。
他屈指一弹，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血线，瞬间飞向房间的四个角落，然后“噗”的一声，彻底融入了墙壁的阴影里，消失无踪。
这是“惊蛰符”，一种比敛息阵更高级的预警法术。一旦有任何带有敌意的能量场或者物理实体突破他所在的这间公寓的边界，这枚融入他精血的符箓就会瞬间引爆，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发出最尖锐的警报。届时，哪怕他正在深度冥想，也会在千分之一秒内惊醒，并拥有至少三个呼吸的反应时间。
做完这一切，李牧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身体的虚弱和神魂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再次盘膝坐下，进入了冥想状态。
此刻，他所在的这间小小公寓，已经从一个普通的民居，变成了一个被他亲手改造的、集隐匿与预警于一体的“绝对安全区”。从外界看，这里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在李牧的感知中，这里已经成了他的“洞天福地”。
隔壁的歌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那个拥有纯净灵性的邻居，似乎已经休息。
但李牧知道，今夜，他无法安眠。
他不是猎人，甚至不敢自称为“观众”。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躲在洞穴里，祈祷着风暴不要席卷到自己的蝼蚁。
而那个唱着《柠檬树》的邻居，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亲眼见证的第一场，可能掀起风暴的……蝴蝶。
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地感知到风暴的来临。而今晚布下的阵法，就是他为自己竖起的第一面，也是最关键的一面，挡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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