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廷根市市政厅的钟楼刚刚敲过六下。值夜者小队的办公室里,已经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和旧羊皮纸特有的、混合着尘埃与时光的干燥气味。
邓恩·史密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斗。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只有在需要深度思考时,他才会拿出这个老伙计,但自从成为小队队长后,他几乎不再点燃它。尼古丁的刺激会让他过于敏锐的灵性变得躁动,不利于冷静地分析案情。
他的桌上,摊开着一封信。
一封极其普通的信。廉价的信纸,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墨水,甚至连邮戳都是昨天下午最普通的那一批。然而,信的内容,却像一根被投入平静湖面的钢针,悄无声息,却带着足以刺穿湖底的寒意。
“尊敬的值夜者先生:
请原谅我的冒昧与怯懦。我无法透露我的身份,只能以这种方式,提供一条或许已经被遗忘的线索。
三十年前,贝克兰德路23号,曾发生过一场被定性为‘瓦斯泄漏’的事故。但真相并非如此。那里,曾是一个名为‘极光会’的邪教徒的秘密据点。他们当时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事故是仪式失控的结果。我担心,那个地方可能还残留着某些不祥之物,或者,当年的参与者并未被全部清除。
一个关心廷根市安危的普通市民”
信的字迹很奇怪,笔触生涩,像是刻意模仿着某种不习惯的书写方式,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反常的笨拙。邓恩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写信的人在极力隐藏着什么。
“极光会……”
邓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紧锁。这是一个他绝不陌生的名字。崇拜着“真实造物主”的疯狂组织,是值夜者在廷根市乃至整个鲁恩王国的主要敌人之一。他们行事隐秘,手段残忍,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血腥与疯狂。
三十年前的案子……邓恩的思绪飞速运转。他当时还不是队长,只是一名刚加入小队不久的队员。他对那场所谓的“瓦斯事故”有模糊的印象,但当时的调查报告写得天衣无缝,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超凡力量的痕迹,因此被归入了普通案件,尘封至今。
一个“普通市民”,怎么会知道“极光会”这种级别的秘密?又怎么会把一个三十年前的旧案和邪教徒联系起来?
这绝不可能是恶作剧。恶作剧者编不出如此精准的词汇。这更像是一次试探,或者一个圈套。
是某个敌对势力的离间计?想让他们把精力浪费在一个早已过时的线索上?还是某个知晓内情的人,出于某种目的——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恐惧——选择以这种方式来传递信息?
邓恩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试图从那笨拙的字迹中找出更多线索。左撇子?他猜测道。这种刻意模仿的、不自然的笔触,很可能是用非惯用手书写的。这说明写信人非常、非常谨慎,谨慎到了偏执的地步。
他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队长。”一名队员敲了敲门,走了进来,“这是您要的上周异常事件汇总。”
“先放那儿吧,科恩。”邓恩抬起头,眼神深邃,“你立刻带两个人,去一趟贝克兰德路23号。记住,不要声张,以排查老旧建筑安全隐患的名义进行。我需要你们检查那里的每一寸土地,特别是地下室和墙壁夹层。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符号、残留物,或者……任何让你感觉不舒服的东西,立刻回报。”
科恩愣了一下,贝克兰德路23号那片区域早就荒废了,是市政规划中待拆除的旧城区,怎么会突然去排查?
但他没有多问。从邓恩凝重的表情中,他读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是,队长!”科恩立正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邓恩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封信。他做出了决定。无论这封信的来源是什么,无论其背后是善意还是恶意,“极光会”和“仪式失控”这几个词,都足以让他动用值夜者的力量去进行一次彻底的调查。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作为廷根市守护者的本能。
他只是有些不解,这位神秘的“好心人”,究竟是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邓恩处理着手头的其他文件,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半牵挂着贝克兰德路的方向。他喝了两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烟斗在指间转了无数圈。
三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科恩带着一身尘土和些许难以掩饰的惊悸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队长,你猜对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那里……确实有问题。”
邓恩的烟斗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坐直了身体:“说。”
“我们按照你的吩咐,以市政检查的名义进入了那栋废弃的建筑。表面上看,那里除了破败,什么都没有。但是,我的搭档,莱恩,他是序列9的‘小丑’,对空间和平衡的感知很敏锐。他说,地下室的某个角落,空间的‘质感’不对劲。”
科恩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们撬开了那里的地砖,发现了一个被水泥封死的暗格。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祭坛。用黑曜石搭建的,上面刻着扭曲的、非人的符号,我们辨认出,那是‘极光会’的标志。祭坛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暗褐色的痕迹,初步判断是人血。”
“更重要的是,”科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邓恩桌上,“我们在祭坛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邓恩戴上手套,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已经严重受潮发霉,但勉强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他翻开笔记本,一股陈腐的、混合着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的记录,让他这位见惯了疯狂与血腥的值夜者队长,瞳孔都忍不住微微收缩。
那是一本仪式记录。
记录了三十年前,一个代号为“引路人”的极光会成员,如何在贝克兰德路23号建立据点,并试图通过一种活祭仪式,来“聆听来自星空的呓语”。记录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狂乱而扭曲。
“……祂在回应我……那光芒……那无与伦比的光芒……我要拥抱祂……”
“……不对……仪式失控了!力量在撕裂!那该死的铁匠……他是个叛徒!他玷污了祭坛!”
“……光……到处都是光……好痛……”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个用血画下的、潦草而恐怖的符号。
邓恩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信里说的,全都是真的。三十年前,这里确实发生了一场失控的邪教仪式。而那个所谓的“瓦斯事故”,显然是值夜者的前辈们为了掩盖真相、安抚民众而编造的谎言。
“干得很好。”邓恩对科恩说道,“把那里彻底封锁,列为最高级别的污染区域。另外,把这本笔记交给戴莉,让她尝试进行灵性溯源,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引路人’和‘叛徒铁匠’的线索。”
“是,队长!”
科恩领命离去,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邓恩靠在椅背上,再次拿起了桌上那封匿名信。此刻,这封信在他眼中,已经从一份“可疑的线索”,变成了一份“关键的情报”。
这位神秘的“好心人”,他(或她)不仅知道极光会,知道三十年前的旧案,甚至能精准地指出地点。这份情报的价值,无可估量。
他(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为了正义,为何不直接找上门来?值夜者小队的大门,对所有心怀正义的市民敞开。
如果是为了赎罪,又为何隐藏得如此之深?这种极致的谨慎,不像是一个普通市民会有的。
邓恩的脑海中,浮现出那笨拙而刻意的笔迹。
一个对超凡世界有相当了解,却又极力想与超凡世界划清界限的人。
一个有能力接触到尘封的、甚至连值夜者内部档案都未必详尽的秘密,却又没有足够力量,或者不想亲自去处理这个秘密的人。
一个……身处暗处,却像一只警惕的猫头鹰,默默观察着廷根市,并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拨正某些走向错误轨迹的事情的人。
邓恩·史密斯第一次,对一个匿名线索的提供者,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
这个人,是敌是友?
他(她)的下一个目标,又会是什么?
他(她)就像一个幽灵,一个隐藏在廷根市无数市民中的“档案员”,悄无声息地挖掘着被遗忘的真相,然后以一种最安全、最不起眼的方式,将它们投递到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手中。
“有意思……”邓恩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他拿出一张新的信纸,用自己隽秀而有力的字迹,在顶端写下了一个新的档案编号。
档案名称,他暂时定为——“幽灵线人”。
他决定,将调查这位“好心人”的身份,作为一项长期的、低优先级的任务。他不想惊动对方,因为对方显然是一位极其宝贵的情报来源。他只想知道,在廷根市的阴影中,究竟还隐藏着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稳健”的守护者。
他将那封匿名信小心地锁进了自己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与那份刚刚建立的“幽灵线人”档案放在一起。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晨雾,照亮了这座古老而宁静的城市。
邓恩知道,在这份宁静之下,永远有暗流在涌动。
而今天,他似乎窥见了暗流中,一个全新的、深不可测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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