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十字星号”的汽笛,在一片潮湿而闷热的空气中,发出了疲惫而冗长的嘶鸣。
当李牧,或者说,“商人里奥”,踏上那片由腐烂木板和混杂着污泥的沙土构成的码头时,一股与贝克兰德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那不是煤烟与石头的冰冷,而是香料、朗姆酒、腐烂水果、汗水以及某种未知植物混合在一起的、浓烈而辛辣的味道。空气中,回荡着至少五种他听不懂的、粗野的语言,夹杂着海鸟尖锐的叫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鼓点。
这里是蟒蛇港,南大陆东海岸一个不起眼的、混乱而自由的法外之地。
“愚者”的苏醒,那股撼动了整个世界底层“规则”的宏大宣告,虽然已经过去数周,但它的“余波”,依旧在李牧的灵性深处,久久不散。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第一次戴上眼镜的深度近视者。他眼中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危险。
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混乱的、狂暴的灵性颗粒。它们像尘埃一样无处不在,是这片大陆“疯狂”的根源。他能“看”到,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几乎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身上带着微弱的非凡气息。他们或许是某个部落的萨满,或许是某个失意的冒险家,又或许,只是一个无意中捡到了污染物的倒霉蛋。
这里,不是贝克兰德那种非凡者被严格管控的“文明”社会。
这里是“非凡”的“野生丛林”。
李牧的“稳健”哲学,在这里,被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谨慎,不再是选择,而是生存的唯一法则。
他没有急着前往费内波特那样的大都市。他选择在蟒蛇港这个混乱的“新手村”下船,来测试他的新身份,以及,适应这个全新的“规则”。
他的身份,是“商人里奥”。
一个来自鲁恩王国、在海上遭遇了海难、失去了所有货物、只剩下一点资金的、精明而落魄的旅行商人。
这个身份,为他的一切行为,都提供了完美的“借口”。
他穿着一身虽然廉价但还算干净的亚麻衣服,脸上,是“灵性幻象”制造出的一张饱经风霜、略带疲惫的脸。他的眼神,不再是“李维”的淡然,也不是“里奥”的麻木,而是一种属于商人的、在算计与警惕之间,不断切换的精明。
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走下码头,没有理会那些围上来、试图兜售“向导服务”和“便宜女人”的地痞。他的“小丑”感官,清晰地“看”到了他们身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的恶意。
他走进了一家看起来相对“正规”的、挂着“海妖之吻”招牌的酒馆。
酒馆里,光线昏暗,人声鼎沸。一个独臂的巨人,正在吧台后面,用一根巨大的木棍,搅动着一桶散发着酸味的麦酒。几个不同肤色的水手,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玩着一种用小刀作为赌注的残忍游戏。
李牧的出现,让酒馆里嘈杂的声音,有了些许微不可查的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落在了他这个陌生的、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的“外乡人”身上。
李牧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径直走到吧台前,将一枚小小的、在贝克兰德随处可见的便士,放在了柜台上。
“一杯麦酒,一个房间。”他用他那沙哑的、带着浓重鲁恩口音的通用语,说道。
独臂巨人瞥了一眼那枚便士,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个苏勒。”
李牧的眉头,微微一皱。这价格,是贝克兰德最高级酒店的三倍。
他知道,这是在“宰客”。是在试探他这个“外乡人”的底细。
他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愤怒。他只是从行囊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吧台上。
那是一块手帕大小、折叠起来的、深紫色的丝绸。
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下,那块丝绸,却仿佛能吸收所有的光线,散发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如同星空般的光泽。
独臂巨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是非凡者,但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走私贩。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来自极北之地、由“星之虫”的丝线织成的“夜幕丝”。这种丝绸,在任何一个王国,都是按克来计算的,一小块,就足以买下这家酒馆十次。
“这是什么?”巨人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最后的‘货物’。”李牧的语气,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落寞与无奈,“海难中,只剩下这么一点了。我想用它,换一周的食宿,以及,一些关于这个港口的‘信息’。”
独臂巨人死死地盯着那块“夜幕丝”,喉结上下滚动。他贪婪,但他更谨慎。一个能拿出这种宝物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落魄商人。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将那块丝绸,收进了吧台下的抽屉里。
“成交。”他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道,“我叫巴顿。你,可以住二楼的3号房。至于‘信息’……你每晚九点,可以来问我一个问题,只要不涉及我的‘生意’,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很好的交易。”李牧点了点头,拿起那杯浑浊的麦酒,转身,走上了吱吱作响的木楼梯。
他成功地,用一场“魔术”,为自己,在这个混乱的港口,建立了一个初步的、安全的立足点。
……
接下来的几天,“商人里奥”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
白天,他会走出酒馆,在蟒蛇港那如同蛛网般混乱的街道上,四处游历。他不去招惹任何人,也不去任何危险的地方。他只是一个好奇的、在观察市场的商人。
他看到了在街头公开兜售“巨人力量药剂”的、脸上涂着白色油彩的萨满。
他看到了用一条被诅咒的“海蛇之心”,作为赌注的、亡命之徒的角斗。
他甚至,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正在举行邪恶仪式的、信奉“原始月亮”的秘密教派。
这里的“疯狂”,是赤裸裸的,是写在脸上的。
这让李牧更加警惕。他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气息,像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非凡力量的普通人。他的“魔术师”能力,只在绝对必要的时候,才会使用。
而晚上,他则会准时出现在吧台,向巴顿,提出一个问题。
“费内波特最近的‘行情’怎么样?”
“‘心理炼金会’在南大陆,有活动吗?”
“哪里,可以买到最可靠的航海图?”
巴顿,也履行了他的承诺,知无不言。通过他,李牧迅速地,构建起了关于这片大陆的、最基本的“情报网”。
这天晚上,李牧像往常一样,坐在吧台前,将一枚便士,推了过去。
“我的问题是,”他看着巴顿那只独眼,缓缓说道,“我想知道,在这片大陆上,除了那些大教会和王国之外,还有哪些……真正‘强大’的、不为人知的‘存在’?”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问题。他想看看,这个小小的港口酒馆老板,到底知道多少。
巴顿沉默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答。他拿起一块脏兮兮的布,慢慢地擦拭着吧台上的一个缺口。
许久,他才抬起头,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李牧。
“里奥,”他低声说道,“我劝你,不要问这个问题。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只是个商人,巴顿。”李牧的脸上,露出了属于商人的、对“利益”的渴望,“‘信息’,就是最好的商品。我知道得越多,我的生意,就越好做。”
巴顿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终,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好吧。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告诉你一个。”
“在蟒蛇港西边,三百里外的‘哭泣沼泽’深处,有一个‘收藏家’。”
“收藏家?”
“是的。”巴顿的眼神中,闪过些许深深的恐惧,“没有人知道祂是谁,是什么。只知道,祂收藏一切‘非凡’的东西。无论是强大的非凡物品,还是稀有的非凡特性,甚至是……活着的非凡者。”
“只要你付得起‘代价’,你就可以从祂那里,买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当然,你也可以……把你的‘东西’,卖给祂。”
“很多人,为了得到力量,去了‘哭泣沼泽’。”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从那里,带回来两件以上的‘商品’。”
巴顿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因为,‘收藏家’的交易规则是……”
“如果你用一件‘商品’,换走了祂的一件‘商品’。那么,在离开沼泽之前,你必须,再留给祂一件‘商品’。”
“可以是你身上的一件物品,可以是你的一段记忆,也可以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去那里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成为祂‘收藏品’的一部分。”
李牧静静地听着,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属于“商人”的、精明的表情。
但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活着的、以“非凡”为食的、如同神话般的“存在”!
这比贝克兰德的任何一条秘密,都更让他感到……兴奋。
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
一个超越了凡人规则、充满了未知与机遇的、全新的“舞台”!
他缓缓地,将杯中剩下的麦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巴顿,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信息’,巴顿。这是我能给过的,最值钱的一枚便士。”
说完,他转身,走上了楼梯。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反锁。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充满了原始与疯狂的沼泽方向。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炽热的光芒。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逃离风暴的“幽灵”。
“愚者”的苏醒,让他明白,凡人的“稳健”,终究是有极限的。
想要在一个“神灵”的时代里,真正地掌控自己的命运,他就必须,拥有足以与“规则”本身,进行博弈的……力量。
而那个神秘的“收藏家”,就是他通往这条道路的……第一把钥匙。
他打开行囊,拿出了那张从水手那里买来的、详细的南大陆航海图。
他的手指,越过了费内波特,越过了蒂尔伐,最终,重重地,点在了那片被标记为“哭泣沼泽”的区域。
一个新的、更加危险,也更加充满机遇的“魔术”,即将,在这片原始的大陆上,正式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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