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苏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昨天那个脏兮兮的“乞丐”,此刻正站在她家门口。依旧是那身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头发虽然似乎勉强用手梳理过,但油腻和纠结依旧,脸上也还带着没完全洗净的尘灰痕迹。
不同的是,他站得笔直。
如同悬崖边的孤松,带着一种被风雨摧折过却未曾弯曲的韧劲。清晨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眼睛比昨天更加清晰、锐利,里面没有丝毫乞怜或卑微,只有一种沉静的、甚至是带着审视的专注,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苏晚下意识地就要关门报警。
“等等。”他开口,声音比昨天清朗了些,但依旧带着沙哑的质感,像粗粝的砂纸,却奇异地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不是来纠缠的。”
他空着双手,身上连个破包都没有,确实不像来讨饭或者行凶的样子。
苏晚动作顿住,警惕地隔着门缝看他:“你想干什么?昨天报警是误会,但我警告你,别再骚扰我!”
他像是没听到她的警告,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上。“你昨天,给了我一个硬币。”他陈述道。
苏晚一愣,这才模糊记起,昨天在挣脱他、慌乱离开前,似乎是因为他那句荒谬的“结婚”和那块疑似百达翡丽的表带来的混乱,她下意识地从零钱包里掏了个硬币扔给他,大概是希望他别再纠缠。一块钱?还是五毛?她记不清了。
“所以呢?”她语气不善。
“我从不白拿女人的东西。”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可笑的郑重。然后,他在身上那件破外套的口袋里摸索起来。
苏晚屏住呼吸,生怕他掏出什么危险物品。
然而,他掏出来的,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磨损、甚至带着明显污渍的……纸?
他用两根相对干净的手指,夹着那张纸,递到门缝前。动作带着一种与他这身行头极不相符的、近乎仪式感的优雅和……霸道。
“这是回礼。”他说,眼神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收下。”
苏晚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纸,胃里一阵翻涌。谁要碰这种东西!
“我不要!你拿走!”她嫌恶地后退半步。
他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并不收回手,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压力。“你看不起它?”
“这不是看不看得起的问题!”苏晚觉得跟这人完全无法沟通,“这是一张……脏纸!我要它有什么用?”
“它有用。”他坚持,手臂依旧稳稳地举着,“它的价值,远超你昨天那个硬币。”
苏晚简直要气笑了。一个乞丐,拿着一看就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纸,跟她说价值远超一块钱?这已经不是荒谬,而是精神有问题了吧?
“行,你说它有价值,它有什么价值?”她双手抱胸,倒想看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来。
“它的价值在于,”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它是我给的。”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他给出的不是一张破纸,而是足以撼动商界的亿万合同。仿佛他依旧是那个跺跺脚金融圈就要抖三抖的许靳,而非眼前这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流浪汉。
这种极致的落魄与极致的傲慢形成的反差,让苏晚一时失语。她看着他举着那张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污垢,但那只手本身,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依稀能看出曾经养尊处优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不接,他可能会一直这样举下去。这种固执,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幼稚,又混合着一种成年男人的偏执,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出于一种尽快打发他走的心态,或许是被他那句“它是我给的”背后隐藏的、不容置疑的骄傲所触动,她深吸一口气,极其勉强地、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张纸没有被弄脏的一角,飞快地抽了回来。
接触到纸张的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上面粗糙的颗粒感。
拿到手,她立刻就想扔掉。
“看看。”他却像是下达命令般说道,目光紧盯着她。
苏晚忍着不适,极度不情愿地将那张纸展开。
纸张本身似乎是某种打印文件的背面,字迹已经模糊。但在空白处,用可能是捡来的炭笔或者什么深色硬物,画着一幅……地图?
线条简洁,甚至有些粗糙,但方位、街道、标志性建筑都清晰可辨。地图中心圈出了一个点,旁边用同样粗糙的笔迹标注着两个字:“机会”。
“这是什么?”苏晚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一个地址。”他回答,“那里今天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有一个高端社区举办的环保公益市集,招募临时工作人员,时薪不错,管一顿午饭。”
苏晚愣住了。她再次低头看向那张地图。那个社区她知道,是本市有名的富人区,举办的活动的确规格很高。
他……这是在给她介绍工作机会?用一个从垃圾堆里找来的纸片,画了一幅地图?
“你……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地问。
“我‘看’到的。”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炫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昨天路过,看到了筹备公告。适合你。”
适合她?他凭什么觉得适合她?就因为她穿着香奈儿套装?苏晚心里五味杂陈。她确实需要钱,最近工作压力大,项目奖金迟迟不发,房租也快到期了。这个临时工作的时薪,对她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
但是,信息是真的吗?一个流浪汉提供的“机会”?
她看向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欺骗或戏弄的痕迹。但没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甚至带着一种……因为她没有立刻感恩戴德而隐隐流露出的不耐。
“为什么给我?”她问。
“回礼。”他再次强调,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我许……我从不欠人,尤其是女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将信将疑的表情,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不敢去?怕我骗你?”
激将法。很低级,但……对此刻内心挣扎的苏晚,有点用。
她捏紧了那张脏兮兮的纸。去看看吧,万一是真的呢?反正那个社区治安很好,大白天的,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最多就是白跑一趟。
“我知道了。”她将地图折好,没有立刻扔掉,而是捏在手里,“谢谢你的……信息。”
见她收下,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放松了一丝。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迈步离开。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定,走在老旧公寓的走廊里,没有丝毫局促或自卑,反而像走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上。破旧的衣角在行走间带起微弱的气流。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久久没有动作。
手里那张粗糙的纸片,硌着她的掌心。
这个男人,穷得叮当响,一身落魄,却偏偏有着将一张废纸当作千金合约递出来的气势。他用最寒酸的方式,做着最霸道的事情。
他穷,但不是“下头”。他没有摇尾乞怜,没有道德绑架,甚至没有一句软话。他用他仅有的方式——敏锐的观察力、获取信息的能力、以及那身铮铮傲骨,完成了一次在他看来“对等”的回礼。
苏晚低头,再次展开那张地图。
“机会”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她讨厌他的莫名其妙,反感他那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但是,对于中午十一点,那个高端社区的公益市集……
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去看看。
她暂时一点也不想跟这个危险的、谜一样的男人有任何深入发展。
可是,关于这张脏兮兮的纸片所指向的“机会”……
她好像,确实无法轻易地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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