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被拖下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没有再哭喊,也没有再挣扎,那张苍老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了所有精气神之后的、死寂般的平静。
沈清欢没有杀她,而是吩咐人将她严密看管起来。
一条被主人亲手折断了脊梁的“忠犬”,有时候,比死人更有用。
送走了采薇,沈清欢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丝毫的睡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王婆子最后吐出的那三个字——
多宝阁。
这,就是柳成志的蛇穴。
她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但她画的,既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
而是一张……网。
一张以“多宝阁”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的、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
柳成志、户部、军饷、赌坊……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点,在她的笔下,被一条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这不再是单纯的后宅争斗,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堂博弈。
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但沈清欢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兴奋。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是夜,月黑风高。
一辆丝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在距离城西最繁华的长乐大街还有一条街的地方,悄然停下。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是一位身着月白色暗纹锦袍,手持一把湘妃竹骨折扇的翩翩公子。
“公子”面如冠玉,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本该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沉静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为他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之气。
正是换上了一身男装的沈清欢。
采薇跟在后面,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而在他们身后,是两名穿着普通短打,气息沉稳内敛的汉子,正是萧战霆留下的亲卫,惊雷与闪电。
“主子,就是前面那家。”惊雷压低了声音,指向街角处灯火最通明的一座三层阁楼。
那便是多宝阁。
它占据了长乐大街最好的位置,门脸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牌匾上三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显得气派非凡。
此刻已近亥时,街上大部分店铺早已打烊,唯独这家多宝阁,依旧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然而,沈清欢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微微蹙起了眉头。
“不对劲。”
“怎么了主子?”采薇不解地问,“这家店……看着很气派啊,生意也很好。”
“太好了,好得不正常。”沈清欢的目光,落在了多宝阁门口,那两名穿着体面,笑容可掬地迎送客人的“伙计”身上。
“你看他们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背挺直,双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侧,实则……虎口向内,随时可以发力。这不是伙计,是练家子,而且是军中出身的练家子,和咱府中的亲卫一个模子。”
她又看向那些进出的“客人”。
“再看那些客人,衣着从绫罗绸缎到粗布麻衣,各不相同。但你仔细看他们的眼睛,没有一个,是在真正欣赏古玩。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戒备,以及……交易达成后的匆忙。”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古玩店。
这是一个……交易所。
一个藏污纳垢,进行着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黑市。
“看来,我们不能直接进去了。”沈清欢当机立断,“惊雷。”
“属下在。”
“你去换身衣服,找个当铺,把你身上那块不记名的玉佩给当了,换一身行头。要落魄,要潦倒,但骨子里,还得带着几分不甘的傲气。”
沈清欢的思路,清晰而冷静。
“一炷香后,你拿着这个,去多宝阁。”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锦囊,递了过去。
“记住,你的身份,是一个家道中落,不得不变卖祖产来还赌债的纨绔子弟。进去之后,什么都不要多看,什么都不要多问,就一口咬定,要当掉这件东西。他们出什么价,你都不要接受,只需表现出被羞辱后的愤怒,然后……直接走人。”
“属下明白!”惊雷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锦囊,转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沈清欢则带着采薇和闪电,走进了街对面的一家通宵营业的茶楼。
她要了个二楼靠窗的雅间,这个位置,正好可以将多宝阁门口的景象,一览无余,同时,也能将里面的动静,听个大概。
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沈清欢气定神闲地坐在窗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出来赏夜景的富家公子。
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定着对面的那座阁楼。
她在等。
等那块被她扔出去的石头,激起她想要的涟漪。
一炷香的时间,不长不短。
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旧锦袍,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惊雷,准时出现在了多宝阁的门口。
他走路的姿势,都刻意模仿着那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虚浮。
他一进门,立刻便有一位穿着体面的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爷,这么晚了,想瞧点什么?”
“别废话!”惊雷的声音,沙哑而又不耐烦,带着一股子宿醉后的暴躁,“当东西!”
说着,他将沈清欢给他的那个锦囊,扔在了乌木柜台上。
伙计打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那是一枚……血玉麒麟佩。
玉是上好的和田血玉,雕工更是出自宫中造办处的名家之手,价值连城。
这枚玉佩,是沈清欢从萧战霆私库里,特意挑选出来的。它足够贵重,能惊动这里真正的主事人,但又不是将军府的贴身之物,不会暴露身份。
“爷,您稍等,这东西贵重,得让我们钱掌柜亲自来瞧。”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进了内堂。
很快,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长衫,留着两撇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便是多宝阁的掌柜,钱万金。
钱掌柜拿起玉佩,眯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茶楼之上,沈清欢的目光,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清晰地看到,钱掌柜那只没有拿玉佩的手,看似无意地,在柜台的边缘,用食指,轻轻敲击了三下。
一长,两短。
是暗号!
几乎是同时,从店铺的二楼,缓缓走下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身形瘦高,气质阴冷得如同毒蛇般的男人。
他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吓人。
他走到钱掌柜身边,两人用一种外人根本听不清的方言,飞快地交谈了几句。
那个账房先生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不着痕迹地,在惊雷的身上,上下刮了一遍。
随后,钱掌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他将玉佩放下,慢悠悠地说道:“这位爷,您这玉佩嘛,成色确实不错,只可惜……是前朝的玩意儿,不值钱了。这样吧,看您也是急用钱,我做个善人,给您这个数。”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一百两?”惊雷故作不敢置信地问道。
“呵呵,爷说笑了。”钱掌柜摇了摇头,嘴角的讥讽,再也掩饰不住。
“是十两。”
十两银子!
这枚玉佩,真正的价值,至少在万两之上!
这已经不是压价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试探!
“你……你们这是黑店!欺人太甚!”
惊雷按照计划,勃然大怒,他一把抢过玉佩,双目赤红地吼道:“不卖了!老子就是砸了,也不卖给你们这群奸商!”
说罢,他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多宝阁的大门。
自始至终,那个钱掌柜,和那个阴冷的账房先生,都没有阻拦。
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看穿了一切的、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
茶楼之上,沈清欢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水,早已凉透。
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比这夜色,更冷的弧度。
她明白了。
这多宝阁,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它是一个过滤器。
用远低于市价的价钱,去筛选每一个上门的人。
如果你真的走投无路,接受了他们的价格,那么恭喜你,你成了他们网中的一条鱼,从此被他们拿捏住把柄,予取予夺。
如果你像惊雷这样,愤然离去,那么你的样貌,你的特征,甚至你拿出来的东西,都会被他们记录在案,成为他们情报库的一部分。
好一个……天罗地网。
“主子,我们……”闪电低声问道。
“走。”
沈清欢站起身,将一枚银锭,轻轻放在了桌上。
“今晚的石头,已经探出了水的深浅。”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也看清了……水底那条,最毒的蛇。”
那个账房先生的脸,已经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拉网的时刻,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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