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众人各自忙去。
见南风举止稳妥,大夫人便改了主意,不再像昨日那般所说兴师动众地盯着他,只吩咐小雪一人跟着,名为随行伺候,实则也是防止不必要的小意外。
马车早已备好,今日是独属于南风的专车
。他坐在车内,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不时让小雪指点着沿途有名的铺面与风景。小雪虽心里嘀咕,觉得少爷怎么连自幼看熟的街市都好似头回见,但她却极欢喜这差事——能安安稳稳坐在少爷身边闲话风物,比起往日追着他满街跑、提心吊胆怕他闯祸,不知轻松惬意多少。
谈笑之间,马车已驶至城西一家药铺。这铺面比沈府后院那间略小,但位置当道,人来人往,反显得更热闹些。南风与伙计简单聊过几句,并未久留,便命车夫驶往下一处。
第二间药铺却是另一番光景。它不在闹市,也不近民居,孤零零立在城西尽头的长沙路旁。这条路是西出金沙州的主官道,终日车马来往,尘土微扬,偶有行人,也多是荷锄挑担的农人,低头匆匆而行。
铺子是三间里最小的,只两名伙计坐堂,陈设简单。
“小雪,咱们带了多少钱?”南风忽然问道。
“啊?”小雪愣了一下,“少爷,您要买什么呀?”
她边说边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绣花钱袋,里面看样子装了不少碎银。
“去轩恒饭庄,”南风吩咐道,“认得路吧?”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驱车。顺着长沙路一路向东,不出两里地,那座气派的五层酒楼便映入眼帘。
此时离午时尚早,饭庄内并无客人,显得有些冷清。南风迈步在前,小雪紧随其后,刚踏入大厅,就被昨日那个眼尖的伙计认了出来。
那伙计脸色一变,扭头就朝楼梯口跑去,一边扯着嗓子喊:“小姐!小姐!昨天那个跳楼的家伙又来了!”竟是想抢先一步堵住去路。
南风也不阻拦,反倒泰然自若地走到大厅正中央,撩袍坐下,扬声道:“怎么,开门做生意,客人来吃饭,不欢迎么?”
南风觉得,昨日在轩恒饭庄遇见的姑娘,待他颇为不同。不仅细心替他张罗吃食,言语举止间也透着自然的关切。南风隐约觉得,清晨从窗隙递入纸条、上书“竹枫林”的,多半也是她。更深一层,这身体里残存的记忆也在无声诉说:这姑娘与他交情不浅,往日里待他始终亲厚。
只可惜昨日他一心求死,未成之后神思恍惚,竟未曾与她好好叙话。
今日他特地前来,正是要会一会这位旧识。
而他特意携小雪同行,亦存了番不易察觉的小心思——想瞧瞧那姑娘若见他身旁跟着另一个伶俐丫鬟,是否会流露出一丝在意。哪怕只一瞬的怔愣、一分不易察觉的蹙眉,于他而言,便是答案。
“哟?没死成呀?”伴着清亮的嗓音,一位姑娘从楼上款款走下,正是昨日那位。
南风闻声望去,刚想从容地打个招呼——
“婉儿姑娘好!”身旁的小雪却抢先一步,笑盈盈地福了一礼。
南风转头瞥了眼自家丫鬟,心下恍然:我真是糊涂了,她们怎会不相识?
他随即莞尔,顺着话头自然接道:“婉儿,早啊。”
被唤作婉儿的姑娘走上前来,目光在眼前的主仆二人身上轻轻一转,便落座在一旁:“这一大早的,饭市还没开张呢。”语气熟稔,仿佛只是邻里闲谈。
方才那拦路的伙计见状,赶忙端来一壶热茶,为三人斟上后,悄然退下。
南风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抬首四下张望,脸上神情变幻——几分好奇、几分懊恼,又掺着些唐突的窘迫。
“小雪,”婉儿侧首低声问,“你家少爷……没事吧?”她话中带话,分明是在问昨日跳楼和鹤顶红自杀事件。原来小雪一早去了一趟竹枫林,已听闻昨夜之事。
小雪却听岔了意思,只当是问少爷是否又犯了傻气,忙笑着应道:“没事的,婉儿姑娘!我家少爷如今好多了,”她语气雀跃,又略带几分自豪地补充,“还说要开始打理药铺生意呢!”
“哦?是么?”婉儿嘴上应着,目光却仍停留在神情古怪的南风身上,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可得让他……多谢谢你家药铺的药材。”言外之意,自是知晓了他昨夜服毒之事。
“行了,我还得去后厨盯着。”她说着站起身,“要吃什么尽管点,我让伙计给你们做。只不过——”她语气微顿,瞥向南风时眼含戏谑,“可不能再在我这儿演跳楼的戏码了。”
见她转身欲走,南风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们这五楼……订一晚需多少银钱?”话一出口,他便悔了——本是为挽回这即将冷场的局面,怎就问出这么一句!
婉儿闻言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小雪:“你要带她上五楼?”
“不不……不是!”南风顿时耳根发热,慌忙摆手,“我只是……随口一问!”他心下暗恨失言——本带小雪来是为试探婉儿态度,怎反倒让自己落得如此尴尬。
“小雪,”婉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调侃,“我看你家少爷还是疯疯癫癫的——怕是昨夜的药,剂量下得轻了。”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少爷,”小雪望着婉儿远去的背影,困惑地眨了眨眼,“婉儿姑娘这是怎么了?好像……对你有什么误会似的?”
“没事没事!”南风连连摆手,耳根还烧得发烫,“走走走,先回家……”
“啊?”小雪被他拉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眼里全是惋惜,“不吃饭啦?她家的蒸笼糕特别好吃,甜而不腻,我上次……”
话未说完,她已被南风不由分说地牵着手腕,半拉半拽地带离了这片让他“主场失利”的是非之地。
...........
途中,南风特意吩咐车夫多绕了一段路,权当散心,也让小雪继续尽职地做着她的“向导”,将街市风物一一道来。
临近午饭时分,马车方才驶回沈府。
才踏入大厅,便觉气氛凝重——只见堂内聚了不少人。大夫人与二夫人端坐于上首,面色沉郁;小双和李掌柜侍立一旁,几个药铺的伙计也垂首站在下边。更有一侧坐着好些面生的汉子,个个风尘仆仆,神情沮丧。整个厅堂鸦雀无声,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低落。
“娘,这是怎么了?”南风环视一周,快步走到大夫人跟前,低声问道。
大夫人抬起眼,声音有些发涩:“咱们家派去南乌的商队……只回来了三个人。马车、货物,全被劫了。”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这批药材若补不上,整个金沙州的药铺都得断货。”
一旁一个脸上带伤的伙计哽咽着接话:“……还折了四个弟兄。”
南风心头一紧,立即追问:“报官了没?出了这么大的人命案子,衙门难道不管?”
李掌柜在一旁苦笑摇头,低声道:“少爷,您有所不知。咱们这儿的衙门……向来不管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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