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所見的一切都成了滋養它的養分。
李志明開始無法直視父母的眼睛。他們的眼神時常會出現一種短暫的、與阿傑相似的空洞，尤其是在談及「未來」、「安排」這類詞彙時。家，這個本該提供庇護的港灣，如今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無形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也許不是他們變了，而是我開始看得太清楚了。」他悲哀地想。
而更現實的壓力，緊隨而至。
「志明，這個月薪水……公司週轉有點困難，先發一半，剩下的下個月補給你。」老闆語氣含糊，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走，不給他任何詢問的餘地。
看著手機銀行裡那可憐的數字，李志明感到一陣眩暈。一半的薪水？連應付這狹小劏房的租金都捉襟見肘，更別提家裡永無止境的開銷和念叨。「看來我不僅要懷疑世界的真實性，還要懷疑老闆的數學能力。」他苦澀地想。
「又要交管理費了！還有水電煤，這個月怎麼這麼貴！」母親的抱怨聲在簾子後響起，像背景音一樣無法擺脫。
父親沉悶的聲音加入：「叫他多打份工啦！後生仔，捱下苦有咩所謂！」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世界的虛假他尚可勉強忍受，但現實的經濟枷鎖，卻在此時緊緊勒住了他的脖子，讓他無法呼吸。他需要錢，立刻，馬上。
絕望中，他想起地鐵燈箱上隨處可見的廣告——一個鮮黃色的圖標，「快送」兩個字格外醒目。標語寫著：「隨時接單，即時賺取收入！」
手指在「下載」按鈕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重重按了下去。一種屈辱與無奈交織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彷彿能聽到這個虛假系統發出的一聲輕笑，笑他最終還是要依靠它提供的「出路」。「好吧，系統大哥，我投降，給點活路行不行？」他自嘲地想。
註冊過程很簡單，填寫姓名、身份證號、綁定帳戶。就在他上傳身份證照片，點擊「提交」的瞬間，手機屏幕突然異常地閃爍了一下。原本流暢的界面像是信號不良的舊電視，短暫地扭曲，閃過幾行快速滾動、無法辨識的怪異字符和數字，彷彿某種深藏的代碼不小心露出了冰山一角。
不到半秒，屏幕恢復正常，跳轉到「註冊成功」的界面。
李志明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是錯覺嗎？還是手機故障？連日來的精神緊張讓他不敢確定。他甩甩頭，將這微不足道的插曲歸咎於自己的疲憊。「看來我不僅要懷疑世界，還要懷疑自己的視力了。」他無奈地想。現在，賺錢要緊。
當晚，深夜。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快送」APP推送了他的第一個測試訂單——配送一個標註為「文件」的包裹，送往「西營盤域多利道XOXO號，廢棄倉庫區」。
與此同時，APP內置的地圖導航閃爍了一下，終點並非送貨地址，而是指向了他樓下那間24小時自助印刷店的「多功能影印機」。
【請於十分鐘內至指定設備領取配送物品。】
一股寒意掠過心頭。這APP連他樓下有這臺機器都知道？
他下樓，走向那臺孤零零立在街角的機器。按照APP指示，他在掃描區晃了一下自己的手機二維碼。
「咔噠——」
機器內部傳來一聲輕響，既不是列印的嗡鳴，也不是出紙的摩擦聲，更像是某種……小型儲物櫃門彈開的聲音。他彎腰看向通常用來取列印件的出紙口，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巴掌大小、純白色、沒有任何標籤或文字的硬質信封。
他拿出信封，入手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他下意識地想捏一捏，感受裡面是什麼。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信封的瞬間，一種極其微弱、但絕非錯覺的「蠕動感」從信封內部傳來，彷彿裡面裝的不是紙張，而是某種……活著的、由數據構成的昆蟲巢穴。
他觸電般鬆開手，信封差點掉在地上。冷汗瞬間從額角沁出。
這不是普通的文件。
恐懼讓他幾乎想立刻把這東西扔進垃圾桶。但手機屏幕上「報酬可觀」的字樣，以及家裡經濟的壓力，像兩隻無形的手，推著他向前。「這手感，比老闆畫的餅還抽象。」他試圖用幽默壓下恐懼，效果卻適得其反。
他深吸一口氣，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那個詭異的信封，彷彿拿著一枚定時炸彈，將它塞進外套內側口袋。那股若有似無的「蠕動感」隔著布料，依舊刺激著他的神經。
報酬還算可觀，而且就在附近。他沒有再多想的餘地，跨上了那輛破舊的電單車。
夜晚的舊區格外安靜，路燈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朦朧。他按照導航駛入一片工業區的邊緣，最終停在一排鏽跡斑斑、門窗破損的倉庫前。地址指向其中最陰暗的一間。
倉庫的鐵門虛掩著，裡面一片漆黑，散發著霉味和塵土的氣息。他打開手機電筒，小心翼翼地走進去，低聲問道：「有人嗎？快送。」
光柱在空曠的空間裡掃過，照出堆積的廢料和懸掛的蛛網。沒有回應。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巨大的空間裡產生空洞的回音。
「你好？收件人先生在嗎？」他提高了音量，心裡開始發毛。
依舊是死寂。
他走到倉庫中央，將那個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信封放在一個廢棄的木箱上，再次環顧四周。絕對沒有人。訂單信息明明顯示收件人會在現場簽收。
正當他準備拿起包裹拍照上傳、標記異常時，手機電筒的光猛地閃爍了幾下，然後驟然熄滅！不是沒電，屏幕還亮著，只是手電筒功能被強行關閉了。
黑暗，瞬間如潮水般將他吞噬。
與黑暗一同降臨的，是一種絕對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連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車聲，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徹底抹去。他只能聽到自己越來越響、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他僵在原地，不敢動，也不敢呼吸。
突然，一陣強烈的氣流從他右側襲來，帶著一股冰冷的、如同金屬摩擦的尖嘯！
李志明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后猛仰！
一道无形的、锐利的东西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将他前额的几根头发齐刷刷斩断！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划过空气时带来的冰冷刺痛。
“什么东西？！”他心中骇然，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朝着记忆中仓库门口的方向连滚带爬地扑去。
黑暗中，似乎有某种多足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东西”在快速移动，带起阵阵阴风。他听到身后传来废旧纸箱被轻易撕碎的“嗤啦”声，以及金属支架被扭曲的刺耳呻吟。
他不敢回头，拼命奔跑，小腿狠狠撞在一个坚硬的物体上，剧痛传来，但他不敢停下，借着微弱的、从门缝透入的月光，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扇虚掩的铁门。
就在他即将冲出门口的瞬间，一只冰冷粘腻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那触感不像肉体，更像是由无数湿滑的数据线缠绕而成！
“呃啊！”他魂飞魄散，另一只脚死命向后蹬去，感觉像是踹进了一团冰冷的凝胶里。他奋力一挣，鞋子和一部分袜子竟留在了那“手”中，而他则借着这股力，狼狈不堪地摔出了仓库，重重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手脚并用地爬起，冲向自己的电单车。
幾秒鐘後，手機屏幕自動亮起，手電筒功能恢復，周圍依舊是那間破舊的空倉庫，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個放在木箱上的白色信封，不見了。
他像逃離瘟疫一樣衝出倉庫，跨上電單車，頭也不回地駛離。風灌進他的衣領，卻吹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不僅僅是一份兼職。這個「快送」APP，連同這個世界，正在將他拖向某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深淵。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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