匍匐前进约莫十五分钟,林舟终于看清了前方的全貌。
灰雾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漏斗”——两侧地势稍高,中间陷着一片洼地,面积约莫两个足球场大小。洼地地表被一层暗红色粘稠物质覆盖,像一滩凝固到一半的血浆,在灰雾中泛着冷腥的光。
血浆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阵法。
准确说来,是一座正在高速运转的、由暗红色光纹交织而成的立体阵法。其形制与林舟在冻结村镇中见到的引导纹一脉相承,规模却大了百倍不止。阵法如同一朵倒悬的血色花苞,根部深扎地面,顶端向灰雾笼罩的天空张开,正不断从周遭灰雾中汲取规则碎片与鬼气,将其凝练为精纯的暗红色能量,再沿着地底的引导纹,源源不断输送向北方。
“采集阵。”赵宏远贴在林舟身侧,声音压到极致,掌心的罗盘缓缓旋转,“是驭鬼斋核心阵法‘噬灵引魂阵’的变体。专吸周遭阴气与规则碎片,浓缩后向主力输送——相当于一座移动的能量补给站。”
林舟颔首。这便解释了血袍势力的推进逻辑——他们并非一味狂飙冲杀,而是每推进一步,便立一座采集阵,为前方源源不断供能。这般打法稳扎稳打,虽慢,却后劲十足。
而操控这座采集阵的人——
林舟将灵瞳焦距骤然拉近。
洼地中散着十八道身影,皆着清一色暗红袍服,兜帽遮面,可周身气息无从伪装——每一人的灵力流转里,都裹着驭鬼斋独有的阴郁戾气。
十八人中,十二人呈环形盘膝坐于采集阵外围,持续灌注灵力维持阵法运转;另外六人分守洼地几处高点,处于警戒状态,每人手中都操控着两三只形态诡异的厉鬼,充作哨兵。
统共二十只受控厉鬼,其中至少三只的气息,已达中阶畸变体水准。
“十八名驭鬼师,二十只受控鬼物,一座采集阵。”林舟在心中快速评估,“这该是血袍先锋的标准‘推进节点’——不是主力,只是后勤单位。”
他压低声音,将这些信息快速复述给众人。
“后勤单位?”强哥咧了咧嘴,语气里满是凝重,“这后勤的火力配置也太豪华了——搁咱们这边,十八个有编制的修行者加二十只鬼物,够应付一场中型灵异事件了。”
“那血袍的主力,到底有多少?”苏晓灵动的眉眼间凝满沉色。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林舟道。
赵宏远忽然低声插话:“若能拿到采集阵的能量输出数据,便能反推主力部队的能量消耗量,进而估算其规模。”
这话极有道理。林舟瞥了他一眼——这份分析能力,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通古斋弟子能拥有的。
“怎么拿?”
“我的罗盘能在三百米内测阵法的能量流通频率。”赵宏远道,“但需要在固定位置静止至少五分钟。”
五分钟。在距离十八名驭鬼师、二十只受控鬼物仅三百米的地方,静止五分钟。
“风险太大。”静虚当即摇头。
“但值得。”林舟迅速做出判断,“摸清血袍主力规模,直接影响指挥部的战略决策——这比我们此次任务获取的任何情报都重要。”
他环视众人,快速部署:“分两组。赵宏远、苏晓和我留下采集数据;刘师傅、强哥、静虚、赵乐乐后撤到四百米外策应。若我们暴露——”
“我们立刻来接。”赵乐乐拍了拍口袋,脸上没了半分嬉闹,罕见地严肃,“赵家班二十四个,堆也能堆出一条撤退通道。”
“不到万不得已,别暴露赵家班的真正数量。”林舟沉声提醒,“纸人的存在,对驭鬼斋而言太过敏感——扎纸李的传承,懂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赵乐乐点头:“明白。”
分组完毕,策应组悄然后撤。林舟带着赵宏远、苏晓,向洼地边缘缓缓移动,寻到一处被崩裂巨石遮挡的隐蔽处——距离采集阵,约三百二十米。
赵宏远盘膝坐下,将罗盘置于膝头,双手覆于其上。罗盘指针开始以极慢、却极精准的速度旋转,每转一圈,指针末端便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到几乎不可见的灵力轨迹——那是在“描绘”采集阵的能量波形。
五分钟的倒计时,开始了。
苏晓守在一旁,仙家感知全力外放,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不放过;林舟则以灵瞳死死锁定洼地中的十八名驭鬼师,掌心的巡守印悄然蓄势。
第一分钟,平安无事。
第二分钟,一名警戒位的驭鬼师似有所觉,忽然转头朝巨石方向望来。林舟当即压低灵瞳输出,将自身灵力波动压至最低点,与灰雾融为一体。几秒后,那名驭鬼师收回目光,继续机械地巡视。
第三分钟。
苏晓的身体忽然僵住,指尖微微发颤。
她的仙家感知,在某个方向触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那不是灰雾中的规则碎片,而是一道人为布设、极其精密的灵力探测网。它以采集阵为中心,覆盖半径约五百米,如同一张开在灰雾中的隐形蛛网,而他们,早已身处蛛网之中。
“林哥——”苏晓的声音裹着强压的紧张,几不可闻。
“我知道。”林舟也感知到了那道探测网。其频率极低,几乎贴着灰雾的背景噪声阈值——这便是他们先前进入时未触发的原因。可赵宏远的罗盘在采集数据时,会产生微弱的灵力共振,而这共振,正缓缓逼近探测网的触发阈值。
“赵宏远,还需多久?”林舟低声急问。
“两分钟。”
两分钟。灵力共振,会在约莫九十秒后触发探测网。
林舟在一秒内做出决断。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的巡守印亮起一抹极淡的暖光,一股极其精细的平衡之力,如涓涓细流般从印中延伸而出,轻轻裹住了赵宏远罗盘散出的灵力共振。他以守夜人对能量频率的极致掌控,强行将那道共振的频率“平移”——不是消除,而是让其特征与灰雾中的背景噪声完全同步。
如同给一段突兀的单音配上契合的伴奏,让它彻底融入周遭的混沌噪声,无从分辨。
探测网的细微震荡骤然停止。它并非被欺骗,只是那道经“翻译”后的异常信号,在它的判定中,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规则碎片波动,不足为惧。
这一手操控极其精细,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林舟的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可他的手稳如磐石,分毫未动。
第四分钟,安然度过。
第五分钟,堪堪抵达。
“完成了。”赵宏远迅速收起罗盘,语气平静,可眉间也覆着一层薄汗——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探测网的存在,却自始至终未曾停手。
“撤!”
三人无声无息地从巨石后撤出,借着灰雾的掩护,快速与策应组汇合。
直到退出探测网的覆盖范围,众人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赵宏远翻开罗盘背面的微型机关,从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片——玉片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罗盘记录的能量波形数据,纹路清晰。
“数据完整。”他将玉片递给林舟,沉声道,“初步判断,这座采集阵的能量输出峰值,足以供养一支约两百人规模的驭鬼师部队,以及至少五百只受控鬼物的基础消耗。”
两百人,五百只鬼物。
这仅仅是一座采集阵的供养能力。而血袍在漫长的推进路线上,不知布设了多少座这样的采集阵。
“走。”林舟将玉片小心翼翼收好,“这份情报,够指挥部重新评估整个战局了。”
队伍立刻转向,向南全速撤退。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林舟掌心的巡守印猛地一跳,一股熟悉的异样感,瞬间席卷全身。
不是探测网被触发。
而是老周头临行前警告过的那种感觉——巡守印的平衡权柄,正在“被质疑”。
一股陌生而诡异的力量,从北面的灰雾深处缓缓传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动了他心念领域最深处的那根弦。那感觉并非攻击,甚至谈不上敌意,更像是一声带着探究的——
问候。
“你是谁?”
那股力量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意念穿透灰雾,直抵林舟的识海。
林舟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浑身的寒毛骤然竖起。
他没有回应,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以强大的意志,硬生生切断了巡守印与那股力量之间的所有感知连接,如同关上一道隔绝两界的门。
“跑!”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众人无需多言,当即催动灵力,拼尽全力向南狂奔,身后的灰雾翻涌,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从深处缓缓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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