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阿沅并没睡踏实。
那雷像是直接在屋顶上爆开,震得她心口一麻,猛地从乱七八糟的梦境里挣脱出来。
紧接着,雨点就像撒豆子一样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又急又密,瞬间就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
她拥着薄被坐起,皱眉听着这喧哗。
石鼓城的雨从来不懂什么叫温柔。
就在这片震耳欲聋的雨声帷幕下,一声沉闷的、几乎被掩盖的撞击声,后知后觉地钻进她的耳朵。
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后门板上?
她的心倏地提了起来,睡意瞬间跑得精光。
是风刮倒了堆在墙角的空酒坛?还是哪个醉鬼摸错了路?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雨,还是雨。也许听错了。
她对自己说。别多事。
在这地方,多一事就是多一分危险。
她把被子拉高,试图重新躺下。
但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已经赤着脚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手指下意识地摸到枕下,那里藏着一把不算锋利但足够沉手的匕首。
冰凉的刀柄握在手里,给了她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她像一只警惕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指甲抠进窗缝,极慢极慢地推开一条细缝。
冷风夹着雨星立刻劈头盖脸地打进来。
她眯起眼,努力向外望去。
闪电恰在此时撕裂夜幕,将后院巷子照得惨白一片!
就在那瞬间的白光里,她清楚地看到——后门口,瘫着一团人形的黑影!不是酒坛,是人!
阿沅猛地缩回头,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升。
救?还是不救?
不救。
明天巡城队会发现尸体,顺着味儿找到她这儿,那就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盘问,搜查,麻烦无穷。
而且……万一还没死透呢?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
救?这念头更让她害怕。
能倒在这种暴雨夜的,绝不会是走错门的邻家大叔。那身量,那姿态……还有刚才闪电掠过时,她似乎瞥见的深色衣料上不自然的暗沉……是血吗?
北辰。黑虎的话鬼使神差地在她脑子里回响。“硬茬子……从北边下来的……伤得不轻……”
外面的雨声仿佛变成了催命符。
每一下都砸在她的神经上。
她死死攥着匕首,指甲掐进掌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她几乎能想象出外面那人的生命力正随着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流逝。
妈的。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外面那个麻烦,还是骂自己这该死的、怎么也磨不软的心肠,早晚害死自己。
就在这时,一声极微弱的声音,竟穿透了厚重的雨幕,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救我……”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的强烈渴望,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阿沅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上。
就这一声,把她所有的犹豫和算计都喊碎了。
她猛地转身,不再犹豫。将匕首插回后腰,抓起门边那根顶门用的粗木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雨腥气的空气,猛地拉开门栓,闪身而出。
暴雨瞬间将她浇透,单薄的寝衣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格格打颤。
她双手紧握木棍,一步步逼近那团黑影。
浓重的血腥味,即使在大雨中也顽固地钻入她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那人面朝下趴着,身形高大,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精悍。
衣物被撕扯得破烂,湿透的布料下,背脊的线条紧绷,透着一种即便濒死也未消散的力量感。
她用木棍小心地捅了捅他的肩膀。
“喂,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啦。”
“你是死了吗?”
“听见没?是死是活,吱个声!”
“你可不能死在我店门口哇。”
毫无反应。
她加重力道,试图将他撬得翻过身来。
就在这时,又一道闪电劈亮天地!
刹那间,阿沅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竟然是睁着的!
在惨白的光线下,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可眼底深处却像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和一种近乎狰狞的、不肯屈服的强悍意志!
那根本不像一个濒死之人的眼神。
电光熄灭。那双可怕的眼睛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阖上。
整个人彻底不动了。
阿沅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她的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和……恐惧。
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眼神。
她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手边泥水里。
那里,半掩着一块深色的令牌。
闪电的光芒似乎都被它吸了进去,只看清一角。
太吓人了!
跑!立刻退回屋里,关上门!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尖叫。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即使涣散也依旧凶狠不屈的眼睛。
雨水冰冷,地上的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盯着那枚令牌,又盯着那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帅气侧脸。
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她猛地扔开木棍,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骂出去。
“算老娘欠你的!”
然后她弯下腰,先是将那人的眼皮盖上,然后费力地抓住他一条冰凉僵硬的胳膊,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男人的身体沉重得像块浸透了水的巨石,她踉跄了一下,几乎被带倒。
泥浆混着血水蹭了她一身。她不管不顾,半拖半扛,一步一步,艰难无比地挪向那个隐藏在杂物堆后、通往地窖的矮门。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试图抹去痕迹,也冲刷着她剧烈运动后滚烫的皮肤。
她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亏大了亏大了亏大了!
这下好了,捡了个祖宗回来!医药费、饭钱!赔本的买卖做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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