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南方的海风湿漉漉地拂过面颊,带着咸腥和热带植物浓郁的气息。我拎着刚从市集买来的新鲜水果,走在回社区医院宿舍的小路上。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凤凰木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焰般的红色点缀在碧绿的树冠间。
这里的日子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海浪每一次拍打礁石的节奏,慢到可以分辨出不同季节海风味道的细微差别。我在社区医院的工作简单而充实,主要负责老年居民的慢性病管理和健康宣教。脱离了大型医院那种时刻紧绷的节奏,时间仿佛都有了不同的质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一个本地号码。我接起来,是房东太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告诉我,帮我收了一个快递,放在门卫室了。
我道了谢,有些疑惑。我很少网购,会是谁寄来的?
走到宿舍楼下,从门卫那里取回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硬纸板文件袋。很轻。
回到房间,打开灯,窗外是沉入暮色的海平面,最后一抹橘红恋恋不舍地缀在天际。我拆开文件袋,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像素不算很高,像是在某个偏远地区拍的。背景是连绵的、贫瘠的黄土山丘,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一间简陋的、用土坯垒成的平房前,站着几个人。
中间穿着白大褂,身形清瘦,皮肤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正微微弯腰为一个抱着孩子的藏族老阿妈听诊的,是陆衍。
他的侧脸轮廓依旧清晰,褪去了曾经的少年意气,也洗去了那段黑暗日子里的沉重与阴郁,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与专注。眼神落在听诊器另一端的老阿妈身上,温和而坚定。
他看起来……很好。
照片背面,用熟悉的、锋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这里需要医生。我也需要这里。”
我捏着这张照片,在渐渐弥漫的夜色里,坐了许久。
海潮声隐隐传来,像亘古不变的叹息,又像某种宽厚的安抚。
他没有试图联系我,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用这样一张照片,安静地告诉我他的选择,和他的现状。他将自己放逐到了最需要他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践行着当年穿上白大褂时的誓言。那里没有白色的巨兽,只有最原始的生命需求,和最直接的医患关系。他在那里,找到了他的救赎,和他的安宁。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墨蓝色的夜幕吞没,远方的灯塔开始闪烁,像一颗孤独而坚定的星辰。
我拿起照片,走到窗边,就着灯塔规律的光芒,又看了一眼。
然后,我拉开书桌抽屉,将这张照片,轻轻放在了最底层。那里,还躺着那把早已失去用途、却一直未曾丢弃的黄铜钥匙。
抽屉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合上了一本厚重的、写满伤痛与秘密的书。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社区健康宣传册页角。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吞噬过太多、也沉淀了太多的黑暗海面。
明天,还有社区的义诊活动。
而我,
也该继续,
我自己的,
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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