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生物的标志——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色鸽子，在全息投影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芒。它悬浮在方舟生物总部，那栋被称为“巴别塔”的摩天大楼顶端，离地超过八百米，俯瞰着整座城市。清晨的阳光穿透稀薄的高层大气，为那只光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看起来如同神祇的造物。
今天是“普罗米修斯”计划全球发布会的日子。街道上，人流早已汇成了沸腾的海洋。人们翘首以盼，脸上交织着狂热、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悬浮车被交通管制挡在了数个街区之外，更多的人选择步行，朝着巴别塔的方向汇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世狂欢般的气息，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方舟生物创始人兼CEO，亚历山大·斯通，早前录制好的演讲片段：
“……人类困于这脆弱的躯壳太久太久……疾病，衰老，死亡，这些枷锁……今天，我们将亲手将其击碎……‘普罗米修斯之火’，将照亮我们通往神坛的最后一步……这不是选择，而是进化！”
声音经过完美的修饰，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李维被人群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连体服，背上挎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包，与周围那些衣着光鲜或至少是整洁的市民格格不入。他是一名“清道夫”，专门负责维护和清理那些遍布城市角落，但早已被主流社会遗忘的旧时代公共设施——比如地下管网里的老式信号中转站。
他今天的目标，是巴别塔地下深层的一个废弃维护通道里的节点。上面的活儿，报酬给得意外的高，要求必须在发布会开始前完成检修，并且严禁在任务期间进入任何非授权区域。李维对什么狗屁进化没兴趣，他只知道，这笔钱够他支付母亲下一个疗程的基因稳定剂。
“借过，谢谢，让一让……”他费力地挤开人群，试图找到通往地下维护入口的捷径。周围的人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注射了‘火种’，据说能觉醒操控电磁力的异能！”
“哼，那算什么？内部消息，有极少数适配者，甚至能短暂预见未来！”
“斯通就是新时代的上帝！”
上帝？李维嘴角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见过太多被这些大公司许诺的美好未来榨干最后一滴血，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的人了。他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死于一次未经充分临床试验的“新型体能增强剂”副作用。母亲则因为长期在斯通集团旗下的化工厂工作，基因链被不明污染物破坏，需要终身服用昂贵的药物维持。
他对这些巨头，没有半点好感。
他终于挤出了最拥挤的区域，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远处，巴别塔底部的巨型全息屏幕亮起，开始倒计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即使隔着一个街区也震耳欲聋。
倒计时十分钟。
李维找到了那个隐蔽的，标注着“严禁入内”的锈蚀铁门。他用随身终端刷了一下，权限通过——方舟生物提前给他开通了临时通道许可。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闪身进入，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陡峭楼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尘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昏暗的应急灯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勉强照亮脚下锈迹斑斑的金属网格通道。这里与外面那个光鲜亮丽、充满未来感的世界，仿佛是阴阳两隔。
他熟门熟路地向下，按照记忆中的地图，走向那个需要维护的节点。越是往下，越是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通风管道传来的微弱嗡鸣。然而，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他的脊椎。
太静了。
不仅仅是安静，而是一种……死寂。仿佛这片深入地下的钢铁丛林，正在屏息等待什么。
他甩甩头，把这归咎于自己对这种封闭环境的惯常不适。终于，他抵达了目标节点所在的岔路口。前方通道的灯光似乎更加昏暗，而且……空气中似乎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气味？
他皱了皱眉，握紧了手中的多功能检修撬棍，放轻脚步，谨慎地探头望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空间，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物资中转点。几台早已停运的老旧机器人像雕塑般矗立在角落。而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倒在场地中央的那一“堆”东西。
那像是一具人形机械体，但破损得极其严重。左臂从肩部彻底消失，断口处不是整齐的切割，而是呈现出一种扭曲、撕裂的状态，仿佛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扯断。胸腹部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金属熔化后又凝固，形成狰狞的瘤状物。右腿膝关节以下不翼而飞。它通体覆盖着某种哑光的暗灰色装甲，上面布满了深刻的划痕和能量武器灼烧留下的焦黑斑块。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被遗弃的、战死沙场的骑士遗体，与周围废弃的机器和环境融为一体，散发着浓烈的死亡与终结的气息。
李维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东西……绝不是市政公共设施的一部分！看这破损程度和造型，更像是某种……军用试验体？或者是某个敌对公司的渗透单元？怎么会出现在方舟生物总部大楼的地下最深处？
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离开这是非之地。报告上去？不，那只会惹来无尽的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他准备悄无声息退走的时候，通道上方，隔着厚厚的土层和钢筋混凝土结构，隐隐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如同惊雷般的巨响！
紧接着，不是预想中的欢呼，而是陡然爆发的、汇聚成一片的、极度惊恐和痛苦的尖叫！那声音穿透了层层阻隔，变得模糊而扭曲，但其中蕴含的绝望和骇然，依旧清晰可辨。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维感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头顶的灯光猛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几个呼吸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周围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应急备用电源没有启动。
彻底的黑暗和死寂，连同上方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响的混乱声响，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出事了！上面一定出大事了！
李维猛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啪嗒一声按亮。光柱刺破黑暗，在周围的金属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肾上腺素开始飙升。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刚转身要跑，手电的光柱无意间再次扫过那具残破的机械残骸。
就在光斑落在那残骸胸口窟窿内的某一刻，他似乎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点幽蓝色的，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般的光点。
他猛地顿住脚步，强压下立刻逃走的冲动，鬼使神差地，将光柱聚焦过去。
没错。在那布满烧蚀痕迹和断裂线缆的胸腔内部，靠近应该是“心脏”位置的地方，镶嵌着一块大约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棱面晶体。那晶体本身是深邃的黑色，但在手电光的直射下，其内部深处，正有一点微弱的蓝光，在极其缓慢地、固执地明灭着。
像一颗濒死之星，最后一次向宇宙发出信号。
那光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机械的……“活性”。
就在李维被那点蓝光吸引，精神有瞬间恍惚的刹那——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他来时的方向传来！伴随着一种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有什么东西，下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手电光猛地扫向通道入口方向。在晃动的光斑边缘，一个扭曲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从楼梯上爬下来。那依稀还能看出是个人形，但动作僵硬而迅猛，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巴不自然地张开，涎水混合着暗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淌落。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充满血丝的惨白！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似乎对光线和声音极其敏感，手电光扫过它的瞬间，它猛地抬起头，那双惨白的眼睛“锁定”了李维的方向，发出一声更加兴奋尖锐的嘶吼，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扑了过来！
怪物！
发布会……那“普罗米修斯之火”……造出了怪物！
李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怒吼一声，不是冲向怪物，而是猛地扑向了那具机械残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直觉，或许是那点蓝光给他的诡异感觉，让他觉得这残骸是此刻唯一能称之为“武器”或者“屏障”的东西。
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装甲。
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沉寂的残骸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胸口的蓝色光点猛地爆亮！并非多么璀璨，但那光芒瞬间充盈了整个内部结构，仿佛某种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暗灰色的装甲表面，如同液体般泛起涟漪，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银色丝线从中爆射而出，速度快得超出了李维的动态视觉！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到右手接触装甲的部位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那些银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瞬间缠绕上他的手臂，顺着衣袖向上蔓延！
“什么鬼东西！”他惊恐地想要甩脱，但那些丝线坚韧无比，并且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拉向残骸！
更多的丝线从残骸断裂的腿部、腹部缺口涌出，如同银色的潮水，迅速覆盖他的身体。它们缠绕，包裹，融合……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直接传递到皮肤，然后是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自身血肉连接在一起的紧密感。
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几乎就在两三秒之内，那具残破的机械体已经如同第二层皮肤，或者说一套风格极其粗犷、充满破碎感的战甲，覆盖了李维的全身。破损的部位对应着他身体的相应位置，左肩空缺，右小腿以下是由流动的银色物质暂时凝聚成的支撑足，胸口的窟窿依旧存在，能透过它看到他原本的衣服，而那块镶嵌着蓝光的黑色晶体，正好位于他胸口正中，隔着半透明的银色网格状覆盖层，幽幽地闪烁着。
重量比想象中轻得多，几乎感觉不到负担。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套战甲的存在，它像是活物，在轻微地搏动，与他的心跳逐渐同步。
就在这时，那只怪物已经扑到了眼前，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扭曲的手指抓向他的面门！
李维根本来不及思考这身诡异的“甲胄”是怎么回事，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抬起被银色甲胄覆盖的右臂格挡。
怪物的利爪抓在暗灰色的装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带着强烈非人质感的合成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低威胁度生物污染体……生命维持系统受损严重……能量水平低于3%……执行最低能耗生存协议……】
【吞噬……】
李维瞳孔骤缩。
吞噬？吞噬什么？怎么吞噬？
没等他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他就感觉到覆盖右臂的甲胄突然产生了变化。小臂处的装甲如同活物般蠕动、变形，瞬间延伸、凝聚成了一柄大约四十厘米长、边缘布满锯齿状能量纹路的短刃。短刃的材质并非纯粹的金属，更像是某种凝固的黑暗，只有刃口处流淌着一层微不可见的幽蓝光晕。
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或许是战甲传递来的某种战斗直觉，李维握着这柄凭空出现的短刃，对着再次扑上来的怪物，狠狠地捅了过去！
“噗嗤！”
短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怪物的胸膛，手感像是切开了一块腐败的皮革。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动作瞬间僵直。
紧接着，李维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刺入怪物体内的短刃，那些锯齿状的能量纹路骤然亮起幽蓝的光芒。怪物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皮肤失去光泽，肌肉塌陷，仿佛全身的精髓都被瞬间抽干。短短两三个呼吸间，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怪物，就变成了一具覆盖着松弛皮肤的干尸，颓然倒地，摔在地上发出枯木般的碎裂声。
而李维则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些许温热感的能量流，顺着那柄短刃，回流到了他身上的战甲之中。胸口那块黑色晶体内的蓝光，似乎微不可察地……明亮了那么一丝丝。
【获取低纯度生物能量……能量水平提升至3.1%……维持基础运行动力……】
冰冷的合成音再次于脑海响起。
短刃如同有生命般，重新分解、流动，缩回成正常的小臂甲胄。
李维僵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衣衫。他看着地上那具可怖的干尸，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这套线条狰狞、破损处流淌着银色活性能量、胸口镶嵌着幽蓝核心的活体战甲。
手电筒在他刚才的挣扎中掉在了地上，光柱斜斜地照射着通道深处，那里，更多的、扭曲蹒跚的身影，正被这里的动静吸引，发出压抑的嘶吼，缓缓围拢过来。
黑暗，怪物，还有这套在他耳边低语，以吞噬生命为食的诡异战甲……
世界，在他踏入这条地下通道的短短几分钟内，已经天翻地覆。
那个冰冷的合成音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亘古的虚无与平静，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想活下去吗？”
“那就……吞噬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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