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西边天上透出些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村子。林默踩着泥水往回走,总觉得脊梁骨后头有眼睛盯着,可每次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歪歪扭扭的泥脚印。
院子里静得吓人,灵棚的破布条还在滴着水珠。他闩好院门,快步走进自己屋里,从柜子底下摸出那个油布包。
手上的泥水还没干,他胡乱在裤子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揭开那潮湿的油布。
深蓝色的土布封面露了出来,那个从棺材里伸出的苍白人手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底下那“祸根”两个字,墨迹枯槁,像是有千斤重。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泛黄发脆,带着一股霉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旱烟味。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开头写的不是什么法术口诀,倒像是爷爷的日记: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二十二,大雪。村东李二狗暴毙,抬棺时绳索无端绷断,棺内异响不止。吾父以黑狗血淋棺首,方得安稳。事后查知,李二狗乃被其妻与奸夫合谋勒毙,怨气凝而不散…”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这书上记的,都是些因为横死、冤屈而留下“念想”,导致抬棺不顺的邪门事!爷爷不光记了事情经过,还在旁边用朱笔细细写了化解的法子,比如用什么草药熏棺,走什么步法,念什么安魂的调子。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越看心里越惊。这书里记的,简直就是林家沟乃至十里八乡几十年来的冤屈死亡录!
当他翻到靠后面的一页时,手指猛地顿住了,浑身的血仿佛都凉了一下。
这一页的字迹比较新,像是近几年才写上去的。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村西,小翠,庚申年生。性情温良,许配东村张姓。壬午年端午前夜,投井自尽,疑受辱含冤。井口异响,夜闻女泣。以红布裹秤砣沉井,暂压其怨。然怨念深重,恐非长久之计。”
小翠!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不就是王老五死前,他“读”到的那个穿着绣花鞋跳井的姑娘吗?!爷爷果然知道她的事,而且还处理过!
“红布裹秤砣…”他喃喃自语,想起王老五手里掉出来的那个红布娃娃。这两者之间,难道有啥联系?
他正盯着那几行字出神,院子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放在墙角的铁锹。
林默浑身一激灵,闪电般地把书合上,用油布盖住,一把塞进被垛底下。他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顶门棍,压低声音喝道:“谁?!”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湿漉漉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昏暗的光线往外瞄。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把铁锹倒在地上。
难道是被风吹倒的?他刚松了口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墙的拐角处,似乎有一角红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红色!
林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拉开门,抡着顶门棍就冲了出去,直奔院墙拐角。
“谁在那儿!出来!”
他冲到拐角,后面是堆杂物的空地,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地上的一滩积水,映着越来越暗的天光。
他不死心,在院子里各个角落都搜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莫非是我眼花了?”他拄着棍子,喘着粗气,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福伯回来了,旁边还跟着几个村里管事的老人。
“默娃!默娃!”福伯在门外喊,声音听着很疲惫。
林默赶紧把顶门棍放回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才走过去开了门。
福伯和几个老人走进院子,脸色都不好看。
“邻村老王家…乱套了,”福伯一屁股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捶着自己的腿,“哭得死去活来,非要讨个说法。上面的人也来了,把王老五的尸首领走了,说是要…要解剖查验。”
“解剖?”旁边一个老头咧咧嘴,“人都死了,还动刀子,造孽啊…”
福伯摆摆手,显得心烦意乱:“不说这个了。默娃,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王老五这事,邪乎!还有他手里掉出来的那玩意…”他打了个寒噤,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你爷爷留下的东西,你看了没?有啥说法没?”
林默心里一动,想起书里关于小翠的记载,但他没提红布娃娃和王老五瞳孔里的红影,只是说:“翻了翻,像是爷爷记的一些老辈子遇到的邪乎事,和化解的法子。”
“哦?”几个老人都凑了过来,“有没有记着啥类似的?王老五这…这算是咋回事?”
林默沉吟了一下,说道:“书上说,要是人死得冤,心里有念想没平,就容易出事。得找到根子,把怨气平了,才能安生。”
“冤?王老五一个抬棺的,能有啥冤?”一个老人疑惑道。
福伯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他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其他几人,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喊声,由远及近:
“默娃子!福伯!你们可得给俺做主啊!俺家小翠…俺家小翠死得冤啊!”
所有人都是一愣,转头向院门外看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太太,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正是小翠的娘!她扑到福伯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刚…刚才俺梦见小翠了!她浑身湿透,哭着跟俺说…说她冷,说她憋屈!还说…还说不该拿她的红布…惹上祸事了啊!”
红布!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
院子里,只剩下小翠娘凄惨的哭声在暮色中回荡,福伯和几个老人都惊呆了,面面相觑。
林默抬头看向村西头那口废井的方向,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黑暗像墨一样泼洒下来。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