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道院的岁月,如溪流般平静而迅速地流淌。
程铭自被葛钰带回道院,已过去了五年。
这五年里,他凭借着两世为人的坚韧心性,以及葛钰口中那“灵台自明,身似无垢”的非凡根骨,在修炼一途上进展神速。
葛钰虽看似懒散落魄,教导弟子却绝不马虎,尤其是对程铭这个他亲自从市井挖掘出来的璞玉,更是倾注了不少心血。
刀法基础,元气引导,肉身打磨,皆悉心指点。
程铭也争气,深知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修炼起来近乎玩命。
他掩去了前世带来的那份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
在道院中表现得如同一个稍显沉默、却格外刻苦的普通弟子。
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并未完全展露自己的境界。
于是,无人知晓,这个平日里除了修炼便是偶尔独自发呆的少年。
在年仅十一岁时,便已悄然突破了凡俗第三大境界——洗髓境。
气血如汞,髓如霜雪。
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涌,五感敏锐远超常人,体内杂质被一次次洗涤排出。
程铭能感觉到,这具曾经孱弱不堪的乞儿身躯,正逐渐脱胎换骨,蕴藏着惊人的潜力。
但他依旧将大部分气息收敛,外在只表现出接近内炼境圆满的层次,这在道院同龄人中已属优秀,却不至引人过分瞩目。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破败的乞丐窝,想起那个脾气古怪的老瘸腿。
葛钰当初给的那锭银子,足够老瘸腿过上几年温饱日子。
程铭在稳定了道院的生活后,也曾数次带着些食物和铜钱回去探望。
起初,老瘸腿对他的出现很是惊愕,态度依旧别扭,收下东西,嘟囔几句
“算你小子有良心”或是“别以为进了道院就了不起”,便催促他离开。
后来次数多了,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些许,虽依旧没有多少温情,有时会闷声问一句
“在里头没受人欺负吧?”
程铭知道,这已是这老人在他所能表达的范围内,最大的关切了。
这一次,程铭完成了一次为期半月的外出历练,斩杀了几头流窜的低阶妖兽,风尘仆仆地返回东宁府。
他照例先回了一趟道院,随即买了些软和的糕点和一壶不算贵但醇厚的米酒
转向了那条熟悉的、弥漫着贫民区特有气味的巷道。
离那个熟悉的角落还有一段距离,程铭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老瘸腿即便不出门,也该在窝棚附近靠坐着晒太阳,或者和邻近的几个老家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但此刻,窝棚前空无一人。
那挂着的破草席歪斜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程铭的脊背。
他快步上前,撩开草席。
窝棚内比他记忆中更加凌乱,干草被踢散,那床破麻布胡乱堆在角落,空气中除了固有的霉味,还隐约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
老瘸腿不见了。
程铭的心沉了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仔细在狭窄的窝棚内搜寻。
没有打斗的明显痕迹,但老瘸腿那个从不离身的豁口陶碗碎成了几片,散落在门口。
墙角有些凌乱的脚印,似乎不止一个人来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洗髓境带来的敏锐感知提升到极致。
他捕捉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腥气,这气味很怪,不像是血液,也不完全是腐烂的味道,反而带着点草药的苦涩和一种……近乎妖异的甜蜜。
他走出窝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不远处,一个缩在墙根下打盹的流浪汉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程铭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过去,沉声问道
“老瘸腿呢?住这里那个老瘸腿,去哪儿了?”
那流浪汉攥紧铜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小……小爷你问那个老瘸子?他……他前几天被人带走了。”
“被谁?什么人带走的?”
程铭追问,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急促。
“不……不认识,看着不像府里的差爷,也不像帮派的人。”
流浪汉回忆着,脸上露出惧色
“穿得挺普通,但眼神吓人,冷冰冰的。他们说……说请老瘸腿去‘享福’。”
“享福?”
程铭冷笑,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乞丐,谁会请他享福?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程铭的声音透着寒意。
流浪汉被他身上的气势慑住,哆哆嗦嗦地指了一个方向
“好……好像是往城西那边,靠近……靠近‘闲石苑’那边去了……”
闲石苑!
听到这三个字,程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妖门……闲石苑……”
程铭低声念着这两个词,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他转身,迈开了脚步。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从心底蔓延开的寒意。
这世道,果然是人吃人的世道。
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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