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陈建国那一声夹杂着酒气的怒吼，像一道惊雷，将在场所有人都劈懵了。
狭小的客厅里，彩电里传出的喜庆音乐戛然而止。
刚刚还洋溢着幸福和激动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他爸！你胡说什么！”母亲张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就想把丈夫往门外推，“你喝了多少？满嘴胡话！这是儿子辛辛苦苦赚的钱！”
“赚的？他拿什么赚？”陈建国一把甩开妻子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锋，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一个高考落榜的毛头小子，三天能赚回一台彩电？你当我是傻子吗！老子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连个电视机腿都买不起，他凭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胸口剧烈起伏。这番话，与其说是在质问儿子，不如说是在发泄他自己积压已久的憋屈和无力。
一个大男人，撑不起家，连女儿的学费都拿不出来，儿子却突然搬回一台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的不是惊喜，而是羞辱。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钱是哥一毛一毛挣回来的！”陈雪也急了，挡在哥哥身前，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给我让开！”陈建国指着陈锋，“今天他要是不说清楚这钱的来路，我打断他的腿！”
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父亲，陈锋的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一个传统男人在现实压力下的失态。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先将父亲扶到凳子上坐下，又给母亲和妹妹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别激动。
“爸，您先消消气，听我慢慢说。”陈锋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他拉过另一张板凳，坐在了陈建国的对面，目光平视着他。
“爸，我知道您不信。没关系，我跟您算笔账。”
陈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天，我一个人去卖冰棍，进价八分，卖两毛五，净赚五十八块。”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天，我跟车站的孙大爷合伙，加上了汽水，我教他怎么卖，一天净利润一百五十二块，我分到一百零六块。”
第三根手指：“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我又找了车站的赵天龙他们帮我跑腿送外卖，一天下来，总净利润二百三十块，我分到一百三十七块。”
陈锋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无比。
他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剩下的几十块钱，全是零钞，摊在桌子上。
“爸，您看，这都是我一根冰棍、一瓶汽水卖出来的。您觉得，偷的抢的，能有这么多零钱吗？”
陈建国看着桌上那堆零碎的票子，又看着儿子那双坦然的眼睛，酒意醒了一半，脸上的怒气渐渐变成了惊疑。
他不蠢，他只是被现实压垮了。儿子这番话，逻辑清晰，证据确凿，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你说的那个赵天龙，是不是车站那个黄毛混混头子？”陈建国抓住了话里的关键点。
“对，就是他。”
“你跟他混在一起？！”陈建国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冒头的趋势。
“爸，您搞错了。不是我跟他混，是他现在，跟着我干。”陈锋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跟着你干？”陈建国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我给他开了市场部经理的职位，一天二十块底薪加提成，让他带着兄弟们帮我跑业务。他们现在是我的员工。”
张兰和陈雪在旁边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她们昨天只听了大概，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收服地头蛇”的戏码。
陈锋继续说道：“爸，时代变了。光靠在厂里埋头干活，是赚不到大钱的。我只是用了点脑子，把别人看不上的东西，用新的方法卖出去而已。”
他把“冷热小站”的商业模式，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父亲听。从产品组合，到客户定位，再到如何利用赵天龙的“人脉”去开拓工地和工厂的市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做生意”了，这是一套完整的、环环相扣的商业逻辑。
陈建国彻底沉默了。
他听着儿子嘴里冒出的那些他从未听过的词汇和想法，看着这个自己一直以为还没长大的儿子，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
他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陈锋。
眼前的儿子，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沉稳，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意气风发，也曾想过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只是后来，被国营厂的铁饭碗磨平了棱角，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气喝干了已经冰凉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彩电……多少钱？”他沙哑地问。
“一千八。”
陈建国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那台崭新的长虹彩电前，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光滑的机身。
“我……我错怪你了。”他背对着家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儿子，你长大了，比爸有出息。”
一句“比爸有出息”，让张兰和陈雪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陈锋走上前，从身后拍了拍父亲宽厚但已经不再挺拔的肩膀。
“爸，这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家庭的风波，就此平息。
晚上，一家人第一次围坐在一起，看着彩色电视机里播放的《封神榜》，吃着饭。客厅虽小，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馨。
夜深了，陈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他把陈锋叫到了阳台。
“小锋，你跟我说实话，你这生意，打算干多久？”陈建国递给儿子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陈锋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里。
“爸，卖冰棍只是权宜之计，赚点快钱，让家里好过点。天气一凉，这生意就到头了。”
陈建国点点头，儿子的清醒让他很欣慰。
“那你下一步，想干什么？”
“爸，我想租个门面。”陈锋语出惊人。
“租门面？”陈建国手一抖，烟灰掉了一截，“那得多少钱？你现在赚的这点，怕是不够吧？”
“不够，差远了。”陈锋的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我不但要租门面，我还要在门面后面，建一个我们自己的冷库！”
“建……建冷库？！”陈建国被儿子的想法吓到了，“你疯了？那得是什么样的投入？！”
“爸，您想，我们现在每天从王老板那里进货，他赚一道钱。我们每天卖几百根冰棍，几箱汽水，他赚的差价都快赶上我们的人工了。我们这是在为他打工。”
“而且，没有自己的冷库，我们的规模永远做不大，品类也扩充不了。夏天还好，冬天怎么办？难道还指望赵天龙他们去卖茶叶蛋吗？”
陈锋分析得头头是道，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有了自己的门面和冷库，就不一样了。首先，进货成本能压到最低。其次，我们可以批发给其他小摊贩，我们自己当上游。再次，除了冷饮，我们还可以卖速冻饺子、汤圆，甚至可以自己生产一些简单的速食产品。冬天卖热的，夏天卖凉的，一年四季都有钱赚！”
“这就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摆地摊了，这是真正的，能做大做强的生意！”
陈建国听着儿子的宏伟蓝图，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手都毫无知觉。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升温。儿子描绘的未来，让他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小锋……你说的这些……得要多少钱？”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锋看着父亲，缓缓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爸，我估算过，在汽车站附近租一个像样的门面，加上建一个小型冷库，购买第一批货……启动资金，至少需要这个数。”
“两……两千？”陈建国猜测道。
陈锋摇了摇头，眼睛里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
“不。”
“是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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