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揽月讨厌自己的名字。
“揽月”——多可笑,像是某种痴心妄想。她缩在天一幼儿园最角落的小板凳上,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这双旧布鞋是隔壁陈阿姨送的,鞋带早就断了,她妈妈给她用一根脏兮兮的毛线胡乱绑着,脚趾在破洞里不安地蜷缩。
教室里,其他小朋友的欢声笑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知道自己的棉袄袖口又脏又亮,更知道不能参与那些要自带蜡笔的手工课——上周的开学第二天她不小心弄断同桌半根蜡笔,那个穿蓬蓬裙的女孩尖叫着说“乞丐别碰我的东西“,全班都听见了。
“周揽月。”林老师蹲下来,声音很轻,“要不要和小朋友们一起搭积木?”
她摇头,把脸埋得更低。
妈妈昨晚的巴掌印似乎还在隐隐作热,耳畔回荡着“赔钱货“三个字——因为她在妈妈打工的餐馆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
滑梯背后的水泥地很凉。揽月蹲在那里,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滑梯上攀爬的蚂蚁。突然,一双灰色小皮鞋出现在视线内。
“你系错了。”
她触电般缩回手。逆光里站着个小男孩,蓝白条纹的毛衣看起来又软又暖——是班里那个才转来的何忆沉。他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威化,碎渣沾在嘴角。
揽月死死盯着自己的毛线鞋带。去年冬天被妈妈吼“系不好就别穿鞋了”,她在雪地里光脚站了十分钟才学会胡乱勉强地打结。
“我教你。”男孩突然蹲下来,威化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他毛衣袖口蹭到地面灰土时,揽月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小的电子表——那种超市橱窗里标价“198元”的款式。
鞋带从她指间被抽走的瞬间,揽月猛地后退,后脑勺撞在滑梯铁杆上。
“不、不用....”她声音发颤,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昨天被穿公主裙的李雯雯“帮忙”整理书包后,她藏在夹层里的两块唯一的糖果就不见了。
何忆沉的手悬在半空。远处传来小朋友们争抢秋千的吵闹声,有麻雀落在滑梯顶端,投下一晃而过的阴影。
“那...”男孩突然摸着口袋,拿出一块新的威化塞进她手心,“这个给你。”
面对这样的好意,又想到昨天的委屈,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一涩,就是…好想哭.....
泪水将逃出眼眶时,揽月听见何忆沉小声说:“你头发上...有星星。”
她缓缓地抬起头,眼角泛着泪花。
她注意到男孩的指尖正拈着一片炫彩的糖纸。
阳光透过糖纸的细小褶皱,洒在她那件有些补丁的衣袖上,形成了一片片碎钻般的光斑,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看,像闪烁的小星星。”男孩笑了起来,见到女孩呆呆的看着他,有些笨拙地弯下腰擦了一下她的眼泪。
揽月有些惊愕,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这…是真心想逗我开心吗?
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口袋里的巧克力,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犹豫了一会,她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她珍藏了许久的蔚蓝色玻璃珠。
这颗玻璃珠是她很久以前捡到的,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玻璃珠,她也总是幻想着它里面封印着一道梦幻的极光。
她,最终还是决定把它送给男孩,作为谢礼。
“这个,给……给你。”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一样,几乎听不见。
当玻璃珠交接的瞬间,何忆沉手腕上的电子表突然发出了“滴滴“的报时声。
四点整,放学时间到了。
揽月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立马想起了妈妈的规定——四点二十必须赶到餐馆的后门等着,否则就会挨一顿扫帚柄。
她来不及多想,慌乱中便将玻璃珠塞进何忆沉软软的小手里,指尖仓促掠过他温热的皮肤,转身就往教室跑,拿上破旧的小书包,一路快步冲出门口。
小布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又孤单的声响。跑出一段,胸腔里那团小小的、莫名的慌乱还未平息,她却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住了脚步。她忍不住,悄悄地向后瞥了一眼。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幼儿园门口,何忆沉已经扑到了来接他的妈妈怀里。
周揽月长长的眼睫低垂下去,在眼下投下浅浅的暗影。她抿了抿唇,收回目光,攥紧了书包带子,重新迈开腿,更快地奔跑起来。风掠过耳畔,吹起她额前细软的碎发。
一路小跑,穿过熟悉却略显灰暗的巷弄,直到餐馆后门出现在眼前。她的心跳得厉害,抬眸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十五分。
紧绷的小小肩膀这才微微松懈下来。她轻轻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破旧的书包放在墙角那个临时充当书桌的白色泡沫箱上。
小小的手探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半块已经捂得有些发软、边缘微微融化的巧克力,轻轻握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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