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储备:17.3%。结构完整性:41.8%。‘飞升者’基因序列溯源分析进度:39%。】
冰冷的数字,不带任何情感,直接烙在凌岳的视神经上。他瘫在“夜獠”——或者说,现在应该称它为“噬”——的驾驶座上,身体依旧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禁锢着,只有眼球还能艰难地转动。
外面,是死寂的战场。
友军的,敌军的,破碎的金属残骸交织在一起,被高温熔化成奇形怪状的雕塑。空气中除了焦糊味,还弥漫着一种……被抽干了所有能量和生机后的虚无感。那是被“噬”彻底吞噬后留下的真空地带,连背景的辐射噪音都似乎微弱了几分。
他尝试活动手指,回应他的只有控制板缝隙间自己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神经连接依旧断线,但他能“感觉”到“噬”的存在,不再是之前那种蛮横的覆盖,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脉动。那脉动中,传递着一种近乎满足的余韵,以及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饥饿。
不是对眼前这些残羹冷炙的饥饿,而是对远方,对星海深处,对那些更“纯净”、更“强大”的同源信号的渴望。
【检测到低效能残余能量场。是否进行环境清理?】
机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程序化的“询问”。凌岳的心脏猛地一抽。环境清理?是指把战场上剩下的、还在苟延残喘的友军机甲和人员也……
“不!”他用尽全身力气,在脑海中咆哮。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必须尝试。
短暂的沉默。仿佛那冰冷的意志在评估他这个“附属物”意见的价值。
【指令收到。优先度:低。资源转化效率不足3%。】
凌岳几乎要虚脱下去,一种劫后余生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刚刚,用意志……影响了这个怪物?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强行切入了一个公共应急频道。
“……这里是……铁盾三号……任何收到信号的单位……重复,任何单位……我们坠毁在……G-7矿区边缘……有幸存者……伤员需要……急需救援……”
声音稚嫩,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疼痛抽气。是个新人驾驶员,凌岳甚至能回忆起那小子刚分配到防线时,脸上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几乎是同时,脑海中的机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
【检测到微弱生命信号(同阵营,标记:低价值)。信号源可能吸引‘监管者’探测网络。建议:清除信号源,规避风险。】
清除?
凌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废墟里,年轻的驾驶员拖着断腿,徒劳地对着通讯器呼喊,期待着同胞的救援,而救援最终等来的,却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不!绝对不能!”这一次,他的意志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我们去救他!”
【逻辑冲突。救援行动将暴露自身位置,风险回报比极低。根据生存协议最高准则,建议……】
“我命令你!去救他!”凌岳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嘶吼。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集中在那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连接上,将自己所有的愤怒、恐惧、以及身为人最后的那点坚持,狠狠地撞向那股冰冷的意志。
驾驶舱内,暗红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夜獠”庞大的机体,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金属骨骼在摩擦的嗡鸣。
【……指令覆盖。执行‘救援’协议(逻辑归档:异常行为)。】
机械音依旧冰冷,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滞涩?
“夜獠”动了。它没有使用任何推进器,庞大的金属脚掌踏在地面上,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巨大的声响,只有一种沉闷的、吸收了一切震动和声音的触地感。它像一道暗红色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掠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朝着求救信号发出的方向疾驰。
速度依旧快得惊人,但动作间,少了一丝之前的暴虐,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和高效。
G-7矿区边缘,一台严重受损的“铁盾”式支援机甲斜插在乱石堆中,驾驶舱舱门扭曲变形,冒着细微的电火花。一个年轻的驾驶员半截身子探在外面,腿上一片血肉模糊。
他看到远处那道暗红色的身影接近,先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认出了那标志性的机体轮廓(尽管颜色和气息完全不同),脸上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是……是夜獠!是凌岳长官!太好了!我就知道……”
他的话音未落,“夜獠”已经停在了“铁盾”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年轻的驾驶员完全笼罩。
凌岳透过屏幕,能看到对方脸上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这让他心如刀绞。
“夜獠”伸出右臂——那支刚刚复原的转管粒子炮。年轻驾驶员脸上的喜悦凝固了,露出一丝困惑和本能的不安。
但“夜獠”的手臂并没有张开成口器,而是以一种超乎寻常的灵巧,五指(或者说炮管的基座)精准地扣住了扭曲的驾驶舱门边缘。
【结构分析完成。最佳施力点计算。】
细微的金属扭曲声响起。“夜獠”的手臂稳定地发力,那扇厚重的合金舱门,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掰开的饼干,被硬生生地、却又控制得恰到好处地撕扯开来,没有伤及里面的驾驶员分毫。
年轻驾驶员目瞪口呆。
凌岳也愣住了。这种精细到毫米级别的操作,远超“夜獠”原本的设计能力,更与之前那狂暴的吞噬姿态截然不同。
“噬”……在按照他的意志执行“救援”,并且,自动选择了最优方案?
“长……长官?您的机甲……”年轻驾驶员看着眼前这台散发着不祥暗红光芒、却又救了他的机甲,声音颤抖。
“别问!”凌岳终于能通过外部扬声器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还能动吗?抓住我!”
“夜獠”伸出左臂(那只变形成过口器的巨爪),平摊开来,悬在年轻驾驶员面前。动作依旧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但意图明确。
年轻的驾驶员挣扎着,忍着剧痛,爬上了那只冰冷的金属巨爪。
就在他站稳的瞬间,凌岳脑海中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生命体征扫描:腿部开放性骨折,内脏轻微震荡,失血约15%。无‘飞升者’基因序列反应(纯净个体)。】
【建议:提取其生物信息样本,用于对比分析基因污染度。】
凌岳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提取样本?怎么提取?
他感觉到“夜獠”的左臂巨爪,那覆盖着暗红纹路的金属表面,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一些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探针状结构,从指尖部位微微探出,眼看就要触及年轻驾驶员的身体。
“不行!”凌岳再次在脑海中厉声制止。“不准伤害他!带他离开这里!”
探针无声地缩回。
【指令确认。】
机械音毫无起伏。
“夜獠”收拢左爪,将年轻的驾驶员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随即转身,暗红色的机体再次化作一道鬼影,朝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那片更加荒芜、充满未知风险的陨石带疾驰而去。
凌岳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作战服。
他成功了。他暂时保住了那个年轻士兵的命,也暂时压制了“噬”那遵循着冰冷逻辑的“建议”。
但这胜利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恐惧。
他不仅仅是在驾驭一台机甲。
他是在驯服一头来自远古、遵循着未知法则的凶兽。
他是在与一个将整个文明视为试验品和食物的庞大系统对抗。
而他现在唯一的资本,就是这头凶兽暂时还需要他这个“宿主”,以及他身而为人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意志。
“噬”的驾驶舱内,暗红光芒稳定地闪烁着,如同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远方,星辰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刚刚结束屠杀的空域。
凌岳知道,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
“监管者”不会放过他们。
而“噬”的饥饿,也永远不会满足。
他的流亡,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关于“飞升者”基因和“收割者”的真相,正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在前方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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