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焚摘星楼,我亲手点火
我三十三,朝歌破在即。我把人全遣散,只剩妲己、恶来、几十个死士。我命人把库里的酒全搬摘星楼,几千坛,堆成山。我又命人把绸缎、字画、鼎彝、玉璧,全堆酒山边。我让恶来带人掘开楼基,塞满干柴、硫磺、硝石。恶来哭:“王,这是祖业……”我踹他:“祖业?祖早不要我了,留这破楼干啥!”我让妲己先走,她不走,抱住我腰:“王,死,一起!”我摸她头发,嗅她发香,心里刀剜似的疼。我说:“好,一起。”
夜里,我换白袍,披发,赤足,拄剑,一步一步上摘星楼。每走一步,台阶“咚咚”响,像敲丧鼓。我回想:我生在这,在这喝酒,在这抱女人,在这听裂帛,在这看裸人斗酒……如今,全到头了。我登台顶,风大,吹我袍子“猎猎”响,像旗。我命人点火,可没人敢。我夺火把,自己点,火舌舔酒,“轰”地窜起,像一条火龙,瞬间吞楼。火光照我脸,我左眼窝子空,右眼珠被火映得通红,像颗烧炭。我仰天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出眼泪,笑咳血。我喊:“天!你要亡我,我偏自己烧!烧干净!烧作灰!也不给你留!”火光中,我看见成汤、太甲、武丁、祖甲、我爹帝乙,一溜儿祖宗,站火边,瞅我,眼珠子漆亮,一声不吭。我骂:“瞅啥?不肖子孙给你们烧纸!烧大纸!”火越烧越旺,木梁“噼啪”爆响,像放爆竹,热浪烤得我发梢卷曲,皮肤生疼。我抱妲己,吻她,她唇干,裂口,血咸。我说:“下辈子,不做王,做只蛙,蹲荷塘,天天叫,叫‘呱呱’,也比做人强……”她哭,泪落我肩,烫。火封台梯,我们退无可退。我最后看一眼天,天被火映红,像一块烧铁的炉盖子,就要扣下来。我喃喃:“受辛,帝辛,纣王,到头来,只值一把火……”我抱紧妲己,跳进火里,火舌一卷,世界“轰”地黑了。
尾声
我醒了,不知身在何处,只觉轻,像片烟,像缕气。我飘啊飘,飘到朝歌上空,看摘星楼塌,看火灭,看周兵入城,看武王登殿,看百姓跪迎新主。我飘到沫邑,看旧荷塘,看荒草,看我自己——一截焦骨,怀里搂着另一截焦骨,焦骨头上,还插半截玉簪,是妲己的。我飘到黄河,看河水黄,看日头红,看水鸟“啾啾”叫,看渔夫撒网,网里一条鲤鱼,摇头摆尾,眼珠子亮得吓人,像吕尚。我飘到淇水,看淇水又流了,清清浅浅,有娃儿蹦水里洗澡,笑声“咯咯”,像妲己。我飘啊飘,飘不动了,风一散,我碎成灰,落中原大地,落麦田,落屋脊,落坟头,落狗尾巴草尖儿,随草摇,摇一摇,往事就晃一晃——
我听见有人唱:
“纣王纣,失道亡,
酒池肉林哭断肠,
摘星楼一把火,
烧个精光光……”
我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我这才想起——我早没声了,我只是一把灰,风一吹,就散了。
可我还是想喊,想告诉后来人:
“别学我,别学纣王,
别拿人命当蛐蛐,
别拿江山当绸缎撕,
别拿自己当太阳,
太阳也有落的时候……”
可谁听得见?谁听得见一把灰的哭喊?
风又来了,我散了,最后的念头是:
“下辈子,不做王,
做只蛙,
蹲荷塘,
天天叫,
叫‘呱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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