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点头。于是,“周“字王畿,被切得只剩王宫周边九里,外加债台高台一座,像图钉那么大,钉在洛阳盆地中央。图钉外,红旗(韩)、青旗(魏)、黑旗(秦),三色围一圈,像三色绞索,越勒越紧。
“债台“自裂——台身七丈,裂缝三寸
连续暴雨,再加台下被人挖土取砖(百姓没柴烧,偷撬台砖),债台终裂。裂缝从台基直贯债券厅,宽三寸,长七丈,深不见底。我探头看,黑缝里冒凉气,像大地张嘴,先吸债券,再吸我。
我拿糯米灰浆灌缝,灌多少漏多少;拿木楔钉,钉一根断一根。夜里,裂缝里传来“呜——呜——”声,像有人在底下哭,也像笑。豁嘴司马说:“王,台要完,咱跑吧。”我摇头:跑?往哪跑?台塌,债不塌;台倒,债还在。我跑得了人,跑不了“王延”俩字。
台塌前夜——我数裂缝,像数自己肋骨
我三十七,洛邑四周尽成他人粮田、他人旗地、他人城门。夜里,我独上债台,提一盏瓦灯,灯油是菜籽渣榨的,火苗豆大,照着我影,也照着裂缝。我数裂缝,一条、两条……一共十七条,像数自己肋骨,根根断。
风从裂缝里吹上来,带着潮土味,也带着“债”味——霉米、湿铜、血书、人嚎,全混在一起,呛得我咳。咳完,我忽笑,大笑,笑得比哭难听:“姬延,你这辈子,原来只筑了一座坟,坟上刻俩字——‘债台’。“
笑着笑着,我解下腰带——旧麻布,补丁摞补丁,一头系灯,一头系台栏,把灯垂进裂缝。火苗晃两下,没灭,像不肯陪我死。我低头,对黑缝里说:“别急,再过俩月,秦兵来收账,我就跳下去,陪你。“
6-债台自焚——火里还债,灰里逃生
秦兵收账——“拆城“与“拆台“
我三十八,洛邑的麦子刚黄,秦兵就来了。不是偷渡,不是夜袭,是大白天,敲锣打鼓,旗开得胜——嬴朴骑一匹黑马,手提铜喇叭,冲城头喊:
>“周王,债期已满,本息合计一万七千四百石,秦奉王命,收城、收台、收水门!“
我站西门楼,往下看,黑甲秦卒排成“口“字方阵,把王城围得只剩一道缝——那缝是留给我的“逃生通道“,也是留给“债台“的“拆卸口“。
我派豁嘴司马去“商请宽限“,嬴朴笑里藏刀:“再宽三日,王自拆台,我退兵;三日不拆,我代拆,拆到根基,连砖缝都打包回咸阳!“
我回宫,抱姬姜哭:“媳妇,没路了,台要没,城要没,我要没。“她摸我瘦脸:“王,那就自己点火,自己拆,给自己留点灰。“我点头,火!自己拆!自己烧!给自己留灰!
“自拆“准备——天子成了“小工头“
当夜,我召集剩余人手:
-恶来(守宫门)——剩三十老兵,弓弦朽,箭杆蛀;
-豁嘴司马——口齿不清,但手快;
-太史儋——九十八,耳背,还能写;
-宫女十二、小黄门八、灶夫三,外加我自己,合计五十七口。
我分任务:
-老兵拆台旗、摘匾额,把“韩氏忠勤““郭氏飞火“全扔下高台;
-宫女搬债券厅残简,一箱箱抬到台基;
-灶夫挑油——三百年陈“太牢“祭油,混菜籽渣,一共四十瓮,全破口倾台脚;
-太史儋写“最后券“——不是借债,是“遗火券“:
“周王延,以债台自焚,焚化旧债,焚化自身,火灭债清。周赧王三十八年夏,手书。“
写罢,他拿竹券冲我晃:“王,这是...您最后...按印。“我苦笑,掏出铜补大印,最后一次蘸朱泥,狠狠按下。“王“字凹进,像给竹简钉了棺材钉。
点火前夜——数铜钱,像数遗照
二更天,我独自登台,提一盏铜灯——灯是“关内侯“韩贾留下的,灯壁刻“韩氏忠勤“,被我拿刀刮花,刮成“周氏绝恨“。
我数台砖,一块、两块...数到三百,数不下去;又数债券残简,一捆、两捆...一共七捆,浸过水,霉得发黑,像七条死蛇。我掰开一看,最上面一片,正是秦合并债那卷,“一万七千四百石“赫然在眼,墨被水晕成一只黑蜘蛛,爬在我手上。
我忽想起小时候,爹教我数铜钱——“延娃,天子家不用数钱,天下都是你的。“如今我数债券、数砖、数裂缝,数的是天下向我索命的账。
我大笑,笑弯了腰,笑咳出血,血滴竹简,把“一万七千四百石“染成“一万七千四百血“。我笑完,把竹简塞进灯肚,让灯油泡它,泡软,泡烂,泡成火引。
自焚——火从脚底烧到头发
第三日午时,秦兵号角齐鸣,嬴朴喊:“时辰到!“
我穿白袍,披发,赤足,捧印,一步一步上台。台下,秦卒、韩商、魏贾、百姓,黑压压几千人,仰头像看大戏。我命恶来先点台脚,“呼啦“一声,油遇火,火蛇蹿上,瞬间缠台,像给高台穿一件红袍。
我站台顶,把铜印高举,冲台下喊:“列位看真——周王今日,以火还债!“喊罢,我扬手把印扔进火里,“咚“一声,火舌蹿三尺,像接印。
火借风势,“噼啪“爆响,木柱、债券、匾额、旗幡,全成火食。热浪卷我,袍角先焦,“嗤啦“卷起,像黑蝶。我左臂被火舔,水泡立起,疼得我跳,却大笑:“疼得好!疼是活!“
我回身,抱姬姜,她穿素衣,发间插那枚银簪——我娘留下的,唯一没卖的。我吻她,唇干裂,血沾她脸,她哭:“王,一起走。“我点头,抱她,跳进火里。
火舌一卷,世界“轰“地红了——红里见蓝,蓝里见黑,黑里见祖宗:
-后稷教我播谷,谷成火,火成灰;
-文王演周易,易成灰,爻成灰;
-武王牧野誓师,师成灰,誓成灰;
-我爹慎靓王,借钱咽气,气成灰,债成灰。
我也成灰,灰里还抱姬姜,灰里还攥半片竹简——简上“王“字只剩一横,像天,也像地,更像一根骨头,横在我喉咙里,说不出话,咽不下气。
尾声——一把灰的絮叨
我醒了,不知身在何处,只觉轻,像片烟,像缕气,像没重量的债。
我飘啊飘,飘到洛邑上空,看债台塌,看火灭,看秦兵拿铁钎撬台砖,砖上“韩氏忠勤““郭氏“旗痕还在,被铁钎“当“一声敲断,像敲碎我的肋骨。
我飘到黄河,看河水黄,看日头红,看渔夫撒网,网里一条鲤鱼,摇头摆尾,眼珠子亮得吓人,像嬴朴。
我飘到岐山,看山青青,看麦苗绿,看娃儿蹦跳唱歌:
>“赧王赧,失道亡,债台高筑哭断肠,一把火,烧精光...“
我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我这才想起——我早没声了,我只是一把灰,风一吹,就散了。
可我还是想喊,想告诉后来人:
“别学我,别学赧王,别拿脸面当锅盔,别拿江山当账本,别拿自己当太阳,太阳也有落的时候...“
可谁听得见?谁听得见一把灰的哭喊?
风又来了,我散了,最后的念头是:
“下辈子,不做王,做只蛙,蹲荷塘,天天叫,叫'呱呱'...“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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