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麟德殿。
这是顾九歌穿越以来,第一次正式出席如此规格的宫廷宴集。凤仪宫到麟德殿的路不算长,她却觉得肩舆走得格外缓慢。沿途宫灯如昼,将重重宫墙殿宇映照得如同白昼,却也投下更深的、摇曳不定的阴影。
麟德殿内,已是锦绣成堆,珠光耀目。
帝后御座高居殿北,其下左右分列宗室亲王、文武重臣及其家眷的席位。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宫人穿梭如织,奉上珍馐美酒。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浮于表面的、热闹的喧嚣。
顾九歌在御座左下手落座时,殿内有一瞬极细微的凝滞。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从四面八方投来。好奇,审视,讥诮,警惕……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素淡的衣饰,尤其是颈间那道已淡却依旧明显的疤痕上,反复流连。
她垂着眼,端起面前的金樽,指尖冰凉。酒液澄黄,映出殿内晃动的烛火,和御座之上那个模糊的明黄身影。
萧靖来得稍晚些。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玄色十二章纹礼服,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步入殿内时,满殿喧嚣立止,所有人离席俯身,山呼万岁。
顾九歌随众行礼,起身时,目光与御座上的萧靖有刹那交汇。他隔着晃动的珠旒看了她一眼,眼神深沉难辨,随即移开,抬手示意宴乐继续。
宴席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于耳。宗室命妇、朝臣家眷的席位间,低语浅笑阵阵,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掠过御座之旁那道过于安静的身影。
顾九歌始终沉默。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酒也只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她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被摆放在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热闹场中,承受着四面八方无声的打量。
直到酒过三巡,气氛渐酣时,户部尚书出列奏事。
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圆滑:“陛下,今春北地数州遭旱,夏粮恐有不足。依往年旧例,当由内库拨银,并诏令南方丰稔州府协济。然今岁北疆战事未息,军费浩繁,内库支绌。老臣斗胆,奏请陛下允准,于京畿及江南富庶之地,加征‘平籴捐’,以解燃眉之急,安北地民心。”
“平籴捐”三个字一出,殿内嗡嗡的低语声顿时一静。
加税。无论名目如何精巧,终究是加税。尤其还是向“富庶之地”加征,这势必触动在场许多人的切身利益。
顾九歌抬眼,看向御座。
萧靖靠着龙椅,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的螭首上轻轻敲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北地旱情几何?需银几何?加征几何?可曾详算?”
户部尚书早有准备,立刻呈上早已备好的奏本,数据详尽,条分缕析。最后总结:“约需白银八十万两。若加征‘平籴捐’,按田亩、商铺等则摊派,京畿江南等地,岁入可增百万之数,不仅可解北地旱情,盈余亦可补军费之不足。”
殿内更静了。百万之数!这“平籴捐”的力度,远超众人预估。
不少大臣脸色已变,尤其是江南籍或在江南有产业的官员,更是眉头紧锁,却又不敢贸然出声反对——毕竟是为了“北地灾民”和“军国大事”。
顾九歌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加税,从来都是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手段。短期或可见效,但必然伤及民生,尤其向富庶地区加征,更容易激化地域矛盾,催生贪腐,长远看弊大于利。而且,这笔钱真能顺畅地用到灾民身上吗?层层盘剥之下,恐十不存一。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史料,那些王朝末期往往从加征开始加速崩坏。这个提议,看似解近渴,实则是饮鸩止渴。
御座上,萧靖沉默着,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显然,他也在权衡。北疆战事像一头吞噬银钱的巨兽,北地旱情又雪上加霜。加税,似乎是眼下唯一能快速筹集钱粮的办法。
殿内气氛压抑,只有户部尚书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顾九歌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清晰得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御座上的萧靖也转过了视线。
顾九歌抬起苍白的脸,目光掠过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萧靖被珠旒半掩的脸上。她微微倾身,靠近御座方向,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开口:
“陛下,加征扰民,易生民怨。臣妾愚见,或可……换一思路。”
殿内落针可闻。
皇后开口了。在议论朝政,且是直接否定了户部尚书的提案!
户部尚书脸色一沉,正要说话,却被萧靖抬手止住。
萧靖看着顾九歌,眼神深不见底:“皇后有何见解?”
顾九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轻缓,却字字清晰:“臣妾以为,与其加征,不若……以工代赈。”
四个字一出,殿内许多人都露出茫然之色。以工代赈?何意?
顾九歌继续道,语速稍快,仍是只有御座周围能听清的音量:“北地旱情,根源在水。可借此机会,由朝廷出资,招募北地灾民及闲散劳力,兴修水利——开渠引水,疏浚河道,修筑水库、陂塘。一则,可使灾民凭劳作换取钱粮,活命有依,不致流离失所,滋生盗匪;二则,水利修成,可防未来之旱,保长久之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三则,工程所需物料,可向南方采买,促进商货流通,利国利民,远胜单纯加征盘剥。”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至于所需银钱,或可由内库、户部先行筹措部分,同时诏令各地富商巨贾,可自愿‘捐输’钱粮物料,朝廷按其贡献,赐予相应‘义商’匾额,或予其子弟入学、入仕些许便利。名利双驱,或比强行加征,更易见效。”
话音落下,御座周围一片寂静。
萧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隔着晃动的珠旒,定定地看着顾九歌,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深思,探究,还有一丝极难捕捉的……激赏。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竟不知从何驳起。这“以工代赈”和“劝募捐输”,思路与他截然不同,却似乎……更周全,也更深远。尤其是将赈灾与水利建设、商人利益捆绑,简直是闻所未闻。
殿内其他大臣,虽未听清皇后具体说了什么,但见皇帝和户部尚书皆陷入沉默,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殿下一角,慕容锋派来的那三名狄戎使者中,为首那个一直沉默观察的汉子,忽然微微侧头,对身旁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目光却牢牢锁在御座旁那道素淡的身影上。
虽然隔得远,顾九歌却似乎感觉到了那道锐利的注视。她微微侧首,与那使者的目光有刹那交汇。
那使者有一双草原鹰隼般的眼睛,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重重人影与喧嚣,看清本质。
他对着顾九歌,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不是行礼,更像是一种……认可。
顾九歌心头微凛,迅速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睫。
殿内沉默仍在继续。
终于,萧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皇后所言,颇有新意。户部,将‘以工代赈’、‘劝募捐输’之议,纳入赈灾条陈,三日内,与加征之议并呈详章,再议。”
“臣……遵旨。”户部尚书躬身,声音有些发干。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一种微妙的、带着惊疑与重新估量的暗流,在推杯换盏与笑语欢声之下,悄然涌动。
顾九歌重新端坐,面色依旧苍白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几句话,不过是随口闲谈。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她抬头,看向御座。
萧靖正举杯与一位亲王对饮,侧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他似乎并未再看她,但顾九歌分明感觉到,那目光的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在她身上。
像审视一件刚展现出惊人价值的珍宝,也像警惕一把突然出鞘、锋芒未知的利刃。
而殿下,无数道目光再次投来,已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讥诮。
多了敬畏,多了忌惮,也多了……杀机。
宫宴未散,风波已起。
顾九歌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冰冷,直坠丹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再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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