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签约室的掌声

　　当陆云深推开三号签约室那扇厚重的木门，重新走入走廊时，距离他当初以“需要请示“为由离开主会议厅，仅仅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这短短的十分钟，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惊涛骇浪，足以改写一个国家产业的命运轨迹。

　　他身后的签约室内，气氛已然截然不同。

　　那份刚刚签署的厚重合同，墨迹还未干，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瞬间改变了房间内所有的力场。

　　北车集团的王总工紧紧握着高卢鸡阿尔斯通代表雷诺的手，两位刚才还处于极度紧张和压力下的负责人，此刻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王总工眼眶微微发红，这位与钢铁轨道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工程师，声音带着一丝隐蔽的哽咽：“雷诺先生，合作愉快！希望这是一个辉煌的开始！“

　　他手中那份合同，承载的不仅仅是北车的未来，更是几代熊猫国铁路人风驰电掣的梦想。

　　雷诺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他用浓重口音的中文连连说道：“愉快！非常愉快！阿尔斯通必将倾尽全力！王总工，谢谢！谢谢你们的信任！“

　　他之前所有的焦虑、惶恐和卑微的祈求，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喜悦和虚脱的轻松。

　　阿尔斯通，这家百年老店，凭借这份合同，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不，是开启东方巨大市场的金钥匙！

　　“哗——“

　　不知道是谁率先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春雷，在不算宽敞的签约室内轰然炸响，迅速连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声浪。

　　在场的每一位熊猫国工作人员——无论是负责技术的工程师，还是负责法务和商务的专员，甚至是负责端茶倒水的服务人员，全都自发地用力鼓着掌。他们的脸上带着自豪，带着兴奋，更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酣畅淋漓。

　　这掌声，是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是为谈判团队连日来的呕心沥血，更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即将迎来的铁轨上的革命！

　　掌声穿透了墙壁，在走廊里隐隐回荡。

　　这充满生机的热烈掌声，与不远处另一间休息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形成了冰火两重天般的极致对比。

　　那间留给汉斯猫西门子团队的休息室里，此刻门窗紧闭，气氛压抑得如同墓穴。

　　施密特面如死灰地跌坐在沙发上，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他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无法接受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身边的团队成员或垂头丧气，或焦躁地踱步，或低声用德语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失败者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自信满满，认为熊猫国人最终会屈服于他们技术优势。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傲慢地认为其他两家对手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的角色。

　　但现实给了他们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

　　那隐约传来的属于竞争对手的欢呼和掌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在他们的自尊心和职业骄傲上。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怎么会选择阿尔斯通？“一个年轻的西门子职员喃喃自语，脸上全是不解和挫败。

　　施密特猛地回过神，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几乎是咆哮着对着话筒另一端吼道：“查！立刻给我去查！消息是否属实？！阿尔斯通他们……他们真的签了？！“

　　他需要确认，他宁愿相信这是一个拙劣的心理战术，一个为了逼迫他让步的骗局！

　　但，现实是残酷的。

　　几乎就在他放下电话的同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位熊猫国方面的联络官员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公式化礼貌微笑，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冷淡。

　　“施密特先生，“联络官员的声音平稳，“刚刚接到通知，我方北车集团已与高卢鸡阿尔斯通公司就200公里动车组技术引进与合作事宜，达成一致，并已完成签约。因此，原定与贵方的后续会谈已无必要。我方感谢西门子公司在此过程中的参与，后续事宜，我们会通过正式外交渠道与贵公司总部沟通。“

　　话语礼貌，内容却如同最后的审判书，彻底击碎了施密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完……完成了签约？“施密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脑海中闪过陆云深那张平静却无比坚定的脸，闪过自己之前那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态……

　　巨大的悔恨、愤怒和被无情抛弃的慌张，瞬间将他淹没。

　　完了！

　　西门子，在这场关乎未来全球最大高铁市场的首轮角逐中，彻底出局了！

　　不仅仅是一笔生意的失败，更是战略上的重大挫败！

　　可以想象，当这个消息传回汉斯猫总部，将会引发何等剧烈的海啸。

　　股价暴跌？管理层震怒？团队问责？...

　　他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黯淡的职业前景。

　　与他这边的绝望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主会议厅内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当陆云深安排好与阿尔斯通的后续事宜，并得知李主任等人已稳住川崎代表小野寺后，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襟，神情自若地推开了主会议厅的门。

　　刹那间，厅内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李主任、外事领导等人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期待，而脚盆鸡川崎重工的代表小野寺，则再也无法维持那副谦和淡定的面具。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小野寺不傻，相反，他极其精明。

　　陆云深的离场，阿尔斯通雷诺的突然被叫走，以及刚才隐约听到的掌声和喧哗……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可能性。

　　阿尔斯通，可能已经得手了！

　　那个他最担心的可能达成协议的对手，难道真的抢在了他的前面？

　　“陆先生，“小野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甚至顾不上应有的寒暄礼节，强装镇定，“请问……外面的情况是？阿尔斯通他们……“

　　陆云深在原来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小野寺探询的视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小野寺先生，听到刚才的掌声了吗？“

　　小野寺的心猛地一沉，脸色微变，心头立刻感觉沉甸甸的。

　　陆云深没有等他回答，继续用那种平稳又带着巨大压迫感的语调说道：“那是我方北车集团，与展现了最大诚意的高卢鸡阿尔斯通公司，正式签约的掌声。“

　　尽管已有猜测，但当这话从陆云深口中明确说出时，小野寺还是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被人当头一棒！

　　真的……签了？！这么快？！阿尔斯通那个家伙，到底答应了多么苛刻的条件？！

　　“阿尔斯通获得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也为我们熊猫国高铁起步，提供了宝贵的技术支持。“陆云深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小野寺的心上，“现在，小野寺先生，舞台的聚光灯下，只剩下川崎重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小野寺的灵魂：“南车集团对贵方的新干线技术非常感兴趣。但是，机遇的窗口不会永远敞开。阿尔斯通用他们的决断和诚意，抓住了属于他们的窗口。现在，轮到川崎做出选择了。“

　　“是继续在非核心条款上纠结，错失这进入熊猫国市场的历史性机遇？“陆云深的语气陡然加重，充斥着最后通牒般的意味，“还是展现出比阿尔斯通更大的魄力和远见，在核心技术共享，特别是控制软件源代码的深度合作上，拿出让南车集团、让熊猫国无法拒绝的诚意，立刻达成协议？“

　　“我给你五分钟考虑时间。“

　　陆云深说完，靠回椅背，不再看面色剧变、内心显然已掀起惊涛骇浪的小野寺，而是抬手，再次看了一眼腕表。

　　动作从容，姿态强硬。

　　那清晰的滴答声，仿佛死神的脚步，一声声，敲在佐藤一郎，也敲在每一位川崎代表的心头。

　　签约室的掌声余音犹在，而另一场决定命运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