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斯特林谷

  索托城,是巴拉克王国版图上少有的重镇。它不靠雄关险隘,也不倚兵甲之利,却稳坐中枢——只因它矗立在王国的命脉之地:立马平原的腹心。

  这片广袤沃土,是巴拉克的“粮仓”,而索托城,便是这粮仓的心脏。四通八达的商路从这里辐射而出,车马如织,络绎不绝。无论前往王国哪一隅,索托都是必经之路,亦是最佳起点。

  比如那深藏于群山之间的斯特林谷。

  “巴拉克为了斯特林谷,与天斗做了太多交易。”朱竹清走在石板铺就却早已龟裂的街道上,声音轻得像风中低语,却字字如锤,“利益纠缠越深,裂痕便越难弥合。两国之间的间隙,早已不是一日之寒。”

  她侧眸看向身旁的洛伦兹,少年的目光扫过街巷每一处细节。她知道,这些信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触碰不到边角,但对他们而言,却是必须啃下的真相。

  “斯特林谷的矿藏,单论储量,并不算富饶。”她继续道,“可对巴拉克而言,却是咽喉命脉。尤其如今南北边境摩擦不断,铁矿、煤石、精锻材料……每一样都牵动着战局的神经。”

  城门近在眼前。

  两列马车如龟蛇蠕动,一进一出,在狭窄的城门口艰难穿行。外侧运来矿石、焦炭、粗铁,内侧则载着粮秣、布匹、兵械。若非另辟了一道仅供行人通行的小门,这咽喉之地怕早已堵死成死结。

  “门修得这么窄,是刻意为之。”朱竹清淡淡道,“建城之时,南北对峙,战火一触即发。窄门易守难攻,既是防御,也是警告。”

  二人出示身份铭牌后顺利入城。

  城内景象,却让洛伦兹倍感惊讶。

  主干道本该是城镇的脸面,可眼前这条路却泥泞不堪,碎木板与腐草混杂在泥水中,不知是年久失修的残骸,还是昨夜暴雨冲垮的栅栏。两旁平房如砖块堆叠,拥挤而压抑,屋檐低垂,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

  “财政……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洛伦兹低语,语气中难掩震惊。斯特林谷的矿产支撑着王国半壁江山,可这座扼守要道的城池,竟破败至此。

  “也可能是懒政。”朱竹清轻笑一声,眸光冷冽,“但我更倾向于是——根本没人想管。”

  她自小在星罗贵族世家长大,耳濡目染的,便是权谋倾轧、国与国之间的明争暗斗。天斗境内这般腐朽,她并不意外。即便如今已决意脱离家族,可那些深入骨髓的认知,依旧如影随形。

  “现任巴拉克国王,是天斗皇帝的亲弟弟。”她缓缓道,“年少时便声名狼藉,荒唐任性。如今被放逐至此,天高皇帝远,更是无人能制。”

  洛伦兹点头。这种被中央流放的藩王,能力参差不齐,治一塌糊涂也是情理之中。

  “但你说……”他忽然眯起眼,声音压低,“皇帝真的只是放任他弟弟胡来?还是——根本就是有意为之?”

  “嗯?”

  “我是说,”洛伦兹目光如刀,划过街道上麻木行走的矿工,“你也说过,这片土地与南方有些······渊源,若派个能臣来,整顿吏治、发展民生,反倒可能激起更大的动荡。不如派个无能之辈,任其衰败,等时机成熟,再以‘救世主’之名收回治权,得不到,就毁掉——”

  朱竹清沉默片刻,才慢慢回应。

  “你这想法……比我想的更深。”她轻声道,“但无论真相如何,现在的巴拉克,早已不是靠一两个人就能扭转的烂摊子。”

  话题至此,两人皆知无力回天。

  “先找人吧。”朱竹清转移注意力,“卡尔叔叔托你找的那位队长的家人……他留了什么线索?”

  洛伦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

  铜质斑驳,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哨身刻着两个字:“铁棘”——以及一个名字:里昂。

  “只有这个。”他低声道,“连一张画像、一句口信都没有。”

  “那就从名字开始。”朱竹清目光一凝,“‘铁棘’听起来不像普通绰号,倒像是战场上的称号。若他曾是军人,又曾被称为‘棘’,那必是刺头人物——不好管,但令人难忘。”

  两人决定不分开行动。线索太少,分头只会稀释希望。

  一整天,他们在南城、北市、酒馆、驿站、矿工聚居区来回奔走。

  “里昂?南城那个偷鸡摸狗的小子?十几年前就死了。”

  “里昂?哦,那个整天醉醺醺的老兵油子?当过兵,但没听说有‘铁棘’这号外号。”

  “……”

  回应要么漠然,要么讥笑,更多是茫然摇头。

  日落西山,两人立于城中高处,俯瞰这座被暮色吞没的城池。

  “问题比想象中严重。”洛伦兹握紧铜哨,“‘里昂’这个名字太常见了,十几年前的事,又无人记录,像一滴水落入荒漠。”

  “从军之人,往往与家断联。”朱竹清望着远处矿坑方向升起的黑烟,“若他战死、失踪、或被遣散,家人或许早已迁徙、改姓、甚至亡故。”

  洛伦兹目光扫过街巷——街上行走的,多是三十上下的男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少见少年,更无老者。

  “没有年轻人,说明这里留不住希望;没有老人,说明没人能活到老。”他低语,“社会的记忆,短得令人悲哀。”

  “但‘铁棘’若真有其人,他的名字不会只存在于军籍档案。”朱竹清忽然道,“矿坑守卫森严,外人难入。但铁匠铺不同——矿石要炼,兵器要修,铁匠是矿工与士兵的‘手足’。若里昂曾是精锐,他的装备、佩刃,必由名匠打造。铁匠,最记人。”

  洛伦兹眼中一亮。

  “斯特林谷昼短夜长,大多数店铺都只在午后开张傍晚打烊,现在时候已经不早,”少年抬头看向灰暗的天空,“我们明天再去。”

  夜幕降下,洛伦兹盘坐于客栈房中,闭目调息。窗外,冷风掠过屋顶,夹杂着断续的歌声——像是矿工的号子,又似某种古老的战谣,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悲怆。

  他听不真切。

  第二日清晨。

  天光未明,灰蓝的天空下,薄雾如纱,笼罩着斯特林谷。

  洛伦兹推门而出,寒气扑面。

  街道上已人影绰绰——一群群衣衫单薄的矿工,胡须杂乱,面色潮红,眼窝深陷如坑,布满血丝。他们沉默地行走,像一群被无形锁链牵引的亡魂,缓缓走向城镇尽头那座如巨兽之口的矿坑大门。

  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木门之后。

  洛伦兹静立原地。

  “早上好。”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

  朱竹清走出房门,抬手伸了个懒腰。晨风拂过,勾勒出少女初具风韵的身形,衣袂轻扬,如破晓之光。

  “早上好。”

  洛伦兹点点头回应,既然少女也已经苏醒,他便向店家要了两份早餐然后招呼少女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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