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荆棘暗藏

  延禧宫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唯有窗外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安陵容躺在床榻上,毫无睡意。陈婉茵这副身子依旧虚弱,头脑却异常清明。

  茯苓熬好的药被她寻个由头倒进了窗台的花盆里。那药中多了一味桃仁,量极轻微,短期服用只会让人精神倦怠,心悸多梦,日久却会损伤心脉。这般阴损的手段,她前世见得多了。

  会是谁?高晞月?她刚“得罪”了这位贵妃,嫌疑最大。或是其他见不得她好,哪怕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婉贵人,也容不得半分的人?

  翌日清晨,安陵容强撑着起身,对镜梳妆。镜中是一张清秀却过分苍白的小脸,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从前那个眉梢眼角都透着精心算计的鹂妃判若两人。她拿起妆奁里一盒半新的胭脂,指尖沾取少许,置于鼻尖轻嗅。

  果然,除了寻常的茉莉花香和油脂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铅粉味道。铅粉敷面能增白,然长期使用,会使肌肤暗沉、粗糙,最终容颜尽毁。

  安陵容指尖微微发冷。这后宫之中,竟有人从几年前,在陈婉茵还是潜邸一个不起眼的格格时,就已布下这等耐心而恶毒的局。若非她安陵容来了,真正的陈婉茵只怕会在这无声无息的侵蚀中,慢慢凋零。

  她不动声色地将胭脂盒放回原处,心中已有计较。眼下,她需借力。

  “茯苓,”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替我准备笔墨,我想抄写几卷佛经,静静心。”

  抄经是后宫妃嫔惯常的消遣,也是彰显温婉贤德的方式,不会引人注目。

  她铺开宣纸,并未立刻落笔,而是细细回想着陈婉茵记忆中关于六宫众人的信息。皇后富察·琅嬅,出身名门,端庄持重,却失于刻板;慧贵妃高晞月,娇纵跋扈,依仗家世和圣宠,手段直接而狠辣;嘉嫔金玉妍,朝鲜宗女,貌美善舞,最善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纯嫔苏绿筠,性子软糯,育有皇子,却不足为虑;还有玫嫔白蕊姬,琵琶伎出身,是太后用来搅浑水的一枚棋子……

  而如懿,乌拉那拉氏,皇帝的青梅竹马,因姑母景仁宫皇后之故,始终被皇帝与太后隐隐忌惮,处境微妙。

  安陵容提笔,蘸饱了墨,开始一字一句地抄写《心经》。她的字迹模仿着陈婉茵的工整娟秀,却在笔锋转折处,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安陵容的冷峭与力道。

  她抄得极慢,极认真。一连三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告假,她几乎足不出户,只在窗前抄经。偶尔,她会“不经意”地向茯苓问起一些宫中的琐事,比如哪位娘娘近日得了什么赏赐,谁又与谁生了些小龃龉。茯苓只当她是病中烦闷,寻些闲话来说,便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这日午后,她正抄着经,忽听得外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和斥责声。

  “茯苓,外面何事喧哗?”

  茯苓快步进来,面带不忍:“回贵人,是海常在…不知怎的又惹怒了慧贵妃跟前的宫女,被罚跪在宫道旁的石子路上呢。”

  海常在,珂里叶特·海兰。安陵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总是低眉顺眼、身影单薄的女子。她是绣娘出身,性子比陈婉茵还要软弱,是这宫里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存在。

  安陵容放下笔,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望出去。远远地,只见一个瘦弱的蓝色身影跪在日头下,肩膀微微颤抖,旁边站着一个颐指气使的宫女,正唾沫横飞地数落着。

  “说是打碎了贵妃娘娘赏赐的一只玉镯…”茯苓小声补充。

  安陵容眸色微沉。高晞月赏赐的东西,怎会轻易到了海兰手中,又恰巧被打碎?这等栽赃陷害的拙劣伎俩,她闭着眼睛都能看穿。

  她本不欲多管闲事,自身尚且难保。但目光触及海兰那孤立无援的背影,她心头某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曾几何时,她也曾那样卑微地跪在长春宫冰冷的地砖上,祈求着一点微末的生机。

  而且…她记得,前世隐约听闻,这位海兰后来似乎与如懿交好,甚至为了如懿能豁出性命去。若真如此,此时施以援手,或许能结下一份善缘。

  “去小厨房,把咱们早上新做的枣泥山药糕取一碟来。”安陵容转身,对茯苓吩咐道,“再…悄悄去翊坤宫,寻惢心姑娘,只说婉贵人身子不适,想请教娴妃娘娘,宫中妃嫔若被罚跪,伤了筋骨,该用何种药油揉开才好?万不敢劳动娘娘,只求惢心姑娘指点一二。”

  她不能亲自去救海兰,那会直接对上高晞月。但通过惢心向如懿传递这个消息,既全了如懿可能存在的护佑之心,也撇清了自己的干系。如懿若出手,是她的恩德;若不出手,自己也尽了心。

  茯苓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去了。

  安陵容重新坐回桌前,继续抄写她的佛经,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笔下的字迹,越发沉静有力。

  约莫一炷香后,窗外斥责的声音停了。茯苓回来复命,低声道:“贵人,娴妃娘娘正好路过,说海常在纵然有错,也不该在宫道上处罚,失了体统,让海常在先回去了,还赐了药。”

  安陵容笔下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心中却道,如懿果然是个聪明人,懂得寻最妥帖的理由介入。这条路,她算是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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