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后,安陵容的生活似乎并未有太大改变,依旧深居简出。但细微之处,已悄然不同。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不再是以次充好,份量也足了些。偶尔在路上遇见低位嫔妃或宫人,对方也会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忌惮。
皇帝并未立刻召幸她,但那幅挂在养心殿的《秋思图》,已是一道无声的宣告——婉贵人陈婉茵,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忽视的存在。
这日午后,安陵容正指点茯苓分辨几种常见的香料特性,延禧宫的首领太监赵德胜躬身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给婉贵人请安。贵人,内务府新到了一批江南进贡的软缎,皇后娘娘吩咐给各宫主子都分一些做秋衣。按例,您可得两匹,您看…”
安陵容放下手中的白芷,语气温和:“有劳赵公公。不知都是些什么花色?”
赵德胜忙道:“有杏红、湖蓝、秋香三色,都是顶好的料子。”
“我性子喜静,那些鲜亮的颜色穿着也不相宜。”安陵容沉吟道,“若可以,可否将我那两匹,换成一匹雨过天青,一匹月白?”
赵德胜略感意外,那雨过天青和月白虽雅致,却远不如杏红、湖蓝讨喜贵重。他嘴上却连连应承:“使得,使得!贵人好眼光,这两色最是清雅不过,奴才这就去办。”
安陵容微微一笑,对茯苓使了个眼色。茯苓会意,取了个小银锞子塞到赵德胜手里:“公公辛苦,喝杯茶。”
赵德胜捏着银子,脸上笑开了花,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安陵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她并非不喜鲜亮,而是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刚刚得了点虚名,若立刻在吃穿用度上张扬起来,只会死得更快。雨过天青和月白,既符合她“温婉清冷”的人设,也不会过于扎眼。
刚打发了赵德胜,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带着哭腔喊道:“贵人!不好了!海…海常在投井了!”
安陵容手中捏着的香料包“啪”地掉在地上,香粉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说清楚!”她声音陡然转厉,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那小太监是海兰身边伺候的,吓得语无伦次:“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就在刚才,常在从长春宫请安回来,脸色就很不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一会儿就听外面喊投井了…”
长春宫…请安…
安陵容心念电转,立刻对茯苓道:“快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要快!”又对那报信的小太监说,“带路!”
她顾不得换衣,疾步跟着小太监往外走。海兰住在咸福宫后的一处僻静院落,等她赶到时,井边已围了不少宫人,七手八脚地将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海兰捞了上来。
海兰脸色青白,气息微弱,额角还有一道磕碰的血痕,模样凄惨无比。
安陵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尚有微弱气流。她立刻吩咐:“都散开!别围着!去找干爽的衣物和厚被子来!”她边说,边熟练地清理海兰口鼻中的污物,将其头部偏向一侧。
这时,太医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安陵容退开一步,让太医诊治,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些宫人大多神色惶恐,唯有角落里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嬷嬷,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安陵容认得她,是咸福宫主位,金玉妍身边的掌事嬷嬷,姓朴。
太医施针用药,忙活了好一阵,海兰才悠悠转醒,一睁眼,便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泪水涟涟而下,却咬紧嘴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安陵容心中明了,海兰定是在长春宫请安时,受了极大的屈辱或陷害,走投无路,才行了这步险棋。而能逼得一个向来怯懦的人寻死,这背后…
她吩咐海兰的宫女好生照料,又留下一些活血化瘀的药材,便带着茯苓离开了。
回到延禧宫,安陵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指尖冰凉。海兰投井,绝非偶然。是高晞月余怒未消?还是金玉妍借机生事?亦或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想起万寿节后,高晞月那怨毒的眼神,以及金玉妍看似无害,实则深不见底的笑容。
这后宫,果然片刻不得安宁。
傍晚时分,翊坤宫的惢心悄悄来了,送来了几盒上好的伤药和补品,说是娴妃娘娘赏给海常在的,又低声道:“我们娘娘让奴婢转告婉贵人,今日长春宫请安时,海常在失手打翻了慧贵妃敬献给皇后娘娘的一盏燕窝,被贵妃当众斥责…不堪,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皇后娘娘也未加阻拦。”
安陵容心中冷笑,果然如此。高晞月这是明着打压不了自己,便拿更弱的海兰撒气,杀鸡儆猴。
“替我多谢娴妃娘娘。”安陵容语气平静,“海常在可怜,还望娘娘日后能多加看顾。”
惢心应下,又道:“我们娘娘还说,秋深露重,贵人也要保重自身。有些事,急不得。”
安陵容明白,如懿是在提醒她,暂时不要与高晞月正面冲突。
送走惢心,安陵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急?她可以等。但高晞月这般肆无忌惮,若不回敬一二,只怕日后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却又不会牵连到自己的刀。
脑海里,浮现出玫嫔白蕊姬那张娇艳却带着戾气的脸。太后的人,性子冲动,又与高晞月早有龃龉…
安陵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桃花笺,却并未蘸墨。她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就着灯烛,在笺纸右下角不起眼处,轻轻刺了几个小孔。若不仔细对着光看,绝难发现。
那是一个模糊的玉兰花纹。
她将信笺装入一个普通信封,唤来茯苓,低声吩咐:“明日你想个法了,将这封信,‘不小心’遗落在玫嫔宫人每日必经的御花园那条小径旁。”
茯苓虽不解,但见主子神色凝重,立刻点头应下。
安陵容走到窗边,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高晞月,你既伸了脚,就别怪我也给你挖个坑。
这紫禁城的风,该换个方向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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