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堂断供的指令,像一道冰冷的枷锁,骤然铐住了膳食堂刚刚舒展的脉搏。
院子里,那锅刚刚炒好、香气四溢的“翡玉炒素”孤零零地摆在石桌上,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扭曲、消散,如同两人心中迅速冷却的希望。阿土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凉的青石阶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包象征着财富与希望的贡献点玉牌,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可此刻,这些亮晶晶的玉牌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变成了一堆无用的漂亮石头。没有最基础的灵谷和盐巴,再多的贡献点也无法变出一顿饭,一颗糖豆。
“师弟……我们……我们真的要去后山吗?”阿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俺听以前的师兄说,后山深处有成了精的妖兽,爪子比飞剑还利,一口就能把人吞了……以前就有几个不信邪的弟子进去采药,再……再也没出来……”
墨小白看着大师兄惨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自己的心也同样沉甸甸地往下坠。他只是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修士,阿土师兄心思纯善,于争斗一道更是近乎白纸,两人结伴进入那危机四伏、蛮荒原始的后山,跟给妖兽送点心有什么区别?
可是,坐在这里,等着贡献点被每月固定的地租和欠款扣光,然后被事务堂的人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失去这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
不!绝不可能!
一股倔强之气从丹田升起,冲散了些许寒意。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决绝而显得有些沙哑:“大师兄,留在这里是等死,去后山,是闯一条生路!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得去争!我们去找师父!”
这似乎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称之为“依靠”的存在。
两人走到那间最大的、门板歪斜的茅屋前。墨小白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弟子墨小白、阿土,有要事求见!”
屋内寂静了片刻,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一声带着浓重睡意和被打扰不满的咕哝:“……吵什么……天还没塌呢……”
“吱呀——”一声,破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酒肉真人顶着他那标志性的、如同被十八只母鸡挠过的乱发,睡眼惺忪地靠在门框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陈年汗渍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不耐地扫过两个徒弟愁云惨淡的脸。
“师、师父……”阿土一见到师父,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家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师父!事务堂……事务堂断了咱们所有的食材供应!一粒米、一滴油都不给了!他们说咱们是饭桶,是闲人……再这样下去,咱们……咱们就要被赶出宗门,流落街头了!您快想想办法啊!”
墨小白也躬身行礼,语气沉重地补充道:“师父,丹鼎阁的赵坤,用了釜底抽薪之计。没有宗门供应,我们空有贡献点,等到贡献点扣完了,甚至日常饮食也难以为继。弟子……弟子恳请师父指点迷津!”
酒肉真人听着两人的诉说,脸上那醉醺醺的神情似乎清醒了一瞬,浑浊的眼底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寒光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但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挠了挠油腻的头发。
“哦……断了啊……”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宿醉未醒的鼻音,“王胖子那个趋炎附势的老东西,还有赵家那个心眼比针鼻还小的小崽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的反应平淡得让阿土感到一阵绝望。阿土抬起泪眼,哀声道:“师父!您不能不管啊!这山头是俺的家,是您把俺捡回来的家啊!俺死也不要离开这儿!”
酒肉真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阿土,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道袍上停留了一瞬。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晃悠着转身,走回他那昏暗杂乱、酒气冲天的屋内。
墨小白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难道师父真的打算袖手旁观?
就在两人心灰意冷之际,酒肉真人在屋里一阵翻找,传来杂物被踢开的声响和空酒坛滚动的咕噜声。过了一会儿,他晃晃悠悠地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布满暗红色锈迹、造型古朴奇特的罗盘。罗盘的指针耷拉着,一动不动,盘面上刻画的纹路模糊不清,沾满了厚厚的油污和泥土,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哪个远古废墟的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扔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拿着。”酒肉真人随手将罗盘丢向墨小白,动作随意得像丢一件垃圾。
墨小白下意识地接住。入手一片冰凉沉甸,锈蚀的触感十分粗糙。
“师父,这……这是?”墨小白看着手中这毫无灵气波动、仿佛彻底死去的破烂,心中满是疑惑,甚至有一丝被敷衍的委屈。
酒肉真人又拎起他那个从不离身的朱红大酒葫芦,拔开塞子,“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瞥了墨小白一眼,语气依旧带着那份固有的懒散和嘲弄:
“怎么?指望老子去把事务堂砸了,还是去把丹鼎阁掀了?”他嗤笑一声,“老子要是能动,还用得着窝在这破地方跟你们这两个小子混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墨小白紧紧攥着的那本《饕餮蕴灵诀》,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路,得自己走。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修仙界,说到底,拳头和本事才是硬道理。老子能护你们一时,护不了一世。”
他指了指墨小白手中的罗盘:“这玩意儿,叫‘寻味罗盘’,是个老物件了。时灵时不灵,跟老子这酒瘾一样,没个准头。能不能用它找到你们活命的东西,看你们的造化,也看它……哼,看它那天高不高兴。”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近乎儿戏。阿土看着那锈迹斑斑的罗盘,眼中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他带着哭音对墨小白说:“师弟……这、这玩意儿……怕是连废铁都算不上啊……师父他……他是不是真的不管我们了?”
酒肉真人闻言,浑浊的眼睛瞪了阿土一下,骂骂咧咧道:“放屁!老子怎么不管了?不管能把这压箱底的宝贝给你们?就知道哭!有点出息行不行?”但他骂归骂,却并没有更多解释或安慰。
然而,墨小白却没有像阿土那样彻底失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师父话里关键的信息——“寻味罗盘”、“找到活命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回想起师父之前关于“混沌食鼎灵根”和《饕餮蕴灵诀》的讲解,那绝非一个真正冷漠不管事的人会说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毫不起眼的罗盘,心中一动。师父看似随意丢出,但这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指向!一种在绝境中,给予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能的机会!
他尝试着向罗盘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罗盘毫无反应,死气沉沉。
他不甘心,再次尝试。这一次,他不再刻意驱动,而是让自己沉浸到《饕餮蕴灵诀》的意境之中,心神放空,去感受周围万物那无形的“气息”。他体内那微薄的、属于食修的法力,如同涓涓细流,自然而然地流淌,再次触及罗盘的核心。
突然!
掌心中的罗盘,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那耷拉的指针,仿佛被微风吹动的草叶,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且瞬间又恢复了原状!
但墨小白可以肯定,那绝不是错觉!这罗盘,对《饕餮蕴灵诀》的灵力有反应!
它并非完全失灵,只是需要特定的条件来激发!而且看它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显然是极不稳定,时灵时不灵!
一个看似没用的破烂,一个时灵时不灵的指针,一个醉醺醺、说话不清不楚的师父……这组合,充满了不确定和风险。
然而,就是这细微到极致的变化,如同在墨小白绝望的心田中,投入了一颗顽强不息的火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正准备转身回屋继续睡觉的酒肉真人,紧紧攥住了这个锈迹斑斑的罗盘,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师父!”墨小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仿佛一下子驱散了之前的迷茫和恐惧,“弟子明白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自己的路,自己闯!自己的饭,自己挣!”
他举起手中的寻味罗盘,尽管它现在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从今天起,后山,就是咱们膳食堂新的仓库!”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对着酒肉真人深深一躬,然后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院子,迎着外面那片未知而危险的山林,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
酒肉真人看着墨小白那虽然胖乎乎,此刻却显得异常挺拔和决绝的背影,浑浊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一闪而逝。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破木门。
阿土看着师弟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他知道,师弟是对的,师父……或许也有他的道理。他不能拖后腿!他一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
“师弟!等等俺!俺跟你一起去!刀山火海,俺也跟你闯!”
两个少年,带着一口锅,一把铲,和一个时灵时不灵的破旧罗盘,走向了那片充满危机,也可能蕴藏着无限生机的茫茫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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