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月的陕北，本该是烈日当空的时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雨幕中。这场雨从后半夜就开始下，到了黎明时分，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黄土坡上，溅起一朵朵泥花。雨水顺着沟壑奔流，把干涸的河道重新唤醒，整个高家村都淹没在这片雨声里。

　　高加林凌晨四点就醒了。其实他一夜都没怎么合眼，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曳。最后一次检查准考证和文具——两支钢笔都灌满了墨水，准考证用塑料布仔细包了三层，这是他第三次参加高考了，不能再出任何差错。煤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那双因长期熬夜而泛着青黑的眼眸里，既有疲惫，更有不屈的光芒。

　　“这鬼天气！”父亲高玉德蹲在门槛上，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发愁，旱烟袋在手里捏了又捏，“路上怕是要蹚水了。这雨下得，河里的水肯定涨了。”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安地摩挲着烟袋。

　　母亲默默往他挎包里塞了两个玉米饼和一双千层底布鞋：“把干鞋带上，到了考场上换。湿着脚考试要生病的。”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里满是担忧。这个朴实的农村妇女，虽然不懂什么是高考，但她知道这是儿子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高加林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前两次落榜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这场暴雨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他想起去年差三分的遗憾，前年因为紧张填错答题卡的懊悔，手心不禁沁出了冷汗。窗外，雨点打在院里的老槐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他忐忑的心跳伴奏。

　　天蒙蒙亮时，雨势稍缓，但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高加林披上那件破旧的蓑衣，揣好准考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赶。土路早已变成泥潭，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把脚从泥泞中拔出来。蓑衣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路旁的玉米地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偶尔有被冲垮的田埂，露出黄色的泥土。

　　路过德顺爷的坟地时，他特意停下脚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墓碑流淌，他伸手抹去上面的泥点，轻声说：“爷，我去了。”坟头的青草在雨水中显得格外翠绿，仿佛老人正在用这种方式给他力量。

　　等他走到河边时，心彻底凉了——平日温顺的小河此刻浊浪翻滚，黄色的河水裹挟着树枝、杂草奔腾而下，河水已经漫过了石桥，只剩下桥栏杆还露在水面上。湍急的水流撞击着桥墩，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几个同样赶考的学生聚在河边，急得直跺脚。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停地看表，嘴里念叨着：“这可咋办啊！绕路要走二十里！肯定赶不上了！”他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另一个女生带着哭腔：“我准考证要是湿了可完了！这可是一年的心血啊！“她把准考证紧紧捂在胸口，生怕被雨水打湿。

　　高加林望着湍急的河水，咬了咬牙：“蹚过去！”

　　他脱下鞋袜，把裤腿卷到大腿根，试探着走下河。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了膝盖，激流冲得他一个趔趄。他死死护住胸前的准考证，一步一步往前挪。河底的碎石硌得脚生疼，但他顾不上了。水流很急，他不得不张开双臂保持平衡。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摸索。

　　就在他快要走到对岸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回头一看，一个女学生的草帽被风刮跑了，正手忙脚乱地去捞。那草帽在河面上打着旋，眼看就要被冲走。高加林想也不想，转身踉跄着追了几步，一把捞起了草帽。

　　“谢谢！谢谢！”女学生连声道谢，声音有些耳熟。

　　高加林抬头一看，愣住了：“巧玲？”

　　巧玲也愣住了，随即惊喜地叫道：“加林哥！你也在这个考点？“她的脸上满是雨水，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然清澈。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搀扶着上了岸。巧玲的两条长辫子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蓝色的确良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曲线。她看着高加林湿透的衣裤，担心地说：“加林哥，你这样要感冒的。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先把衣服拧干？”

　　“没事。”高加林拧着裤腿的水，“快走吧，别迟到了。八点就要进场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

　　考点设在县一中。他们赶到时，校门口已经挤满了考生。有的打着破旧的油纸伞，有的顶着草帽，更多的人像他们一样浑身湿透。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是希望的光。家长们站在校门外，目送着自己的孩子走进考场，眼神里满是期待与不安。有个母亲不停地嘱咐着：“别紧张，慢慢写，妈在外头等你。”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柔。

　　巧玲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干毛巾递给高加林：“快擦擦。”

　　高加林刚要推辞，巧玲已经踮起脚帮他擦起了头发。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巧玲的脸红了，慌忙收回手：“我...…我去看看考场安排。”说完就钻进人群里。

　　高加林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感觉很快就被考试的紧张冲散了。

　　考场设在教学楼二楼。教室门口，监考老师仔细核对每个考生的准考证。高加林找到自己的座位——巧玲竟然就坐在他斜前方。开考前，巧玲回头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眼睛亮晶晶的。

　　八点半，铃声响起，试卷发下来了。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高加林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前面的基础知识题还算顺利，等到作文时，他愣住了。

　　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

　　他的笔停住了。家乡？他该写什么？写高家村的贫瘠与落后？写乡亲们的愚昧与狭隘？还是写...…

　　他的眼前浮现出德顺爷慈祥的面容，老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加林啊，不管走到哪，都不能忘了咱这黄土地...…”；浮现出地质队钻探机的轰鸣，吴队长指着岩芯说：“这下面都是宝贝啊..….”；浮现出马小兰满月酒上的热闹场景，刘立本意有所指的话语...

　　突然，他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提笔写道：“我的家乡在黄土高原上，那里有千沟万壑，也有深埋地下的乌金；那里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也有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笔尖在纸上飞舞，他写德顺爷的嘱托，写地质队的发现，写自己对家乡未来的憧憬。他写得如此投入，以至于收卷铃响时，他还有半句话没写完。

　　“完了…...”他颓然放下笔，心里一片冰凉。监考老师毫不留情地收走了试卷，那未写完的半句话永远地留在了纸上。他看着老师收走试卷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抽走了。

　　走出考场时，巧玲关切地迎上来：“加林哥，考得怎么样？”

　　高加林苦笑着摇摇头：“作文没写完。“

　　巧玲安慰他：“没事的，作文只占一部分分数。下午数学好好考！你数学一直很好的。”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高加林叹了口气：“希望吧。“

　　中午，考生们都在教室休息。学校很贴心地提供了热水，但大多数学生都自带干粮。高加林啃着冷掉的玉米饼，巧玲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点热水吧。我娘特意给我装的，还放了红糖。”

　　这时，旁边几个男生在讨论上午的语文题，声音很大。

　　“那道古诗默写太偏了，我根本没见过！”

　　“阅读理解倒是简单，就是作文不好写...“

　　高加林听他们讨论到一道选择题，发现自己可能选错了，心情更加低落。

　　巧玲轻声说：“别听他们的，说不定是他们错了呢。我娘常说，考完就别想了，想多了反而影响下一场。”

　　高加林点点头，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校园里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几个迟到的考生正匆匆跑进教学楼，他们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渺小。

　　下午考数学时，暴雨又来了。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窗户，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高加林做到第二道大题时，卡住了。那是一道立体几何题，他明明复习过类似的题型，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他用手背擦了擦。抬头看了看巧玲，她正专注地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他又想起父亲期待的眼神，想起刘立本嘲讽的话语，想起自己这三年来挑灯夜读的每一个夜晚...…

　　“不，我不能放弃！“他在心里呐喊，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起了辅助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声仿佛变成了催命的鼓点。就在交卷前最后一刻，他灵光一闪，终于找到了解题的关键。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移动，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到！”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

　　高加林长舒一口气，放下笔，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走出考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巧玲正在走廊等他，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加林哥，最后那道立体几何题，你做得怎么样？”

　　“总算做出来了。”高加林说，“你呢？”

　　“我也做出来了，不过花了好长时间。”巧玲说，“这场雨下得人心慌。我考试的时候老听见雨声，差点分心。”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一个考生蹲在走廊尽头哭泣。原来那个考生因为紧张，答题卡涂错了位置，整个数学卷可能都要作废。

　　巧玲走过去，轻声安慰那个素不相识的考生：“别难过了，还有明天的考试呢。振作起来，还有机会。”

　　高加林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从小跟在他和巧珍后面跑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而是一个懂得关心他人、有自己主见的大姑娘了。

　　第二天考试时，天气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这天的考试相对顺利，高加林感觉发挥得不错。当他答完最后一门理科综合，放下笔的那一刻，心里竟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考最后一门英语时，高加林注意到巧玲的脸色有些苍白，握笔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想起巧玲最怕的就是英语，心里不由得为她担心。阳光照在她脸上，能清楚地看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交卷铃响时，巧玲几乎是瘫在了座位上。高加林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没事，”巧玲勉强笑笑，“就是太紧张了，头有点晕。英语一直是我的弱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高加林扶着她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挤满了等候的家长。马拴也来了，看见他们，憨厚地笑着招手。

　　“考完了？”马拴问，“巧珍让我来接你们回去。她在家炖了鸡，说要给你们补补。”他接过巧玲的书包，“看你累的，脸都白了。”

　　回村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马拴是不善言辞，高加林和巧玲则是还沉浸在考试的情绪里。路边的玉米地经过雨水的洗礼，显得格外翠绿。几只麻雀在田间跳跃，发出欢快的叫声。远处，一道彩虹横跨在天际，给这片刚经历过暴雨的土地带来了希望的颜色。

　　快到村口时，他们遇见了刘立本。老人背着手站在路旁，显然是在等他们。

　　“考得咋样？”刘立本问，眼睛看着巧玲。

　　巧玲小声说：“还行吧。英语有点难。”

　　刘立本又看向高加林：“加林，这是第几回了？”

　　高加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第三回。”

　　“要我说啊，”刘立本慢悠悠地说，“考不上就算了。安安稳稳种地，也没什么不好。你看马拴，不也过得挺好？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要回到这黄土坡上！”

　　马拴憨厚地笑笑：“爹说的是。不过读书总是好的，巧玲要是能考上大学，那也是咱们全家的光荣。“

　　高加林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知道刘立本一直看不起他，觉得他好高骛远。但他不能认输，绝对不能。

　　晚上，高加林一个人来到德顺爷坟前。新月如钩，繁星满天，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坟头的青草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爷，我考完了。”他轻声说，“这次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作文没写完，数学倒是都做出来了。要是再考不上.…..我该怎么办？”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他。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添夜的寂静。一只萤火虫在坟前飞舞，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想起这三年来走过的路。第一次落榜时的绝望，那时他整整三天没出门；第二次差三分的遗憾，看到成绩单时他的手抖得拿不住纸；第三次复习时挑灯夜读的每一个夜晚，煤油灯熏黑了他的鼻孔...…

　　“不，不会的。”他对着星空说，“就算这次考不上，我还有明年，后年...…只要我不放弃，总有一天能考上！爷，您说过，人不怕走错路，就怕不敢走。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要走下去！”

　　回到家时，父母还在等他。母亲端来热好的饭菜，父亲破天荒地给他倒了杯酒。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这是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好菜。

　　“考完了就别想了。”父亲说，“庄稼人，怎么样都能活。考上了是福气，考不上也没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高加林能听出其中的关切。

　　高加林鼻子一酸。他知道，父母虽然从不说什么，但一直默默支持着他。这三年，为了让他安心复习，家里的活很少让他插手。母亲总是把最好吃的留给他，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他去考试，都会偷偷送到村口。

　　这一夜，高加林睡得格外沉。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路的两旁是金黄的麦田。德顺爷在路的那头对他招手，巧玲在路的这头对他微笑。路的尽头，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而此刻的刘家，巧玲正在灯下写信。是写给加森的。

　　“加森哥：

　　今天考完了，感觉还不错。加林哥这次应该也考得挺好。你不知道，考试那天下着好大的雨，加林哥为了不迟到，蹚着齐膝深的河水过河，全身都湿透了。但他还是坚持考完了所有科目。

　　你在南方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省了。等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第一个告诉你。

　　巧玲”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她知道，这次考试不仅关乎她的未来，也关乎加林哥的未来。她真心希望，他们都能考上，都能走出这片黄土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同时，她又有些害怕，害怕如果真的考上了，她和加森之间的距离会不会越来越远...…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高家村的每一个角落。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无眠，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而生活，就像村头那条小河，无论遇到多少阻碍，总会找到前进的方向。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新的希望也在悄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