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陕北的春来得缓，清明过后，黄土坡上才冒出星星点点的绿，酸枣树的枝丫泛着嫩红，风一吹，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煤矿选煤楼飘来的淡淡煤尘味。高加林拄着拐杖站在窑下坡新村的村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发在风里微微扬起，像被霜染过的茅草。

　　“姥爷，您又在等姥姥啊？”巧珍的外孙女念念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小黄花，“姥姥说，今天要给德顺太爷和巧玲姨姥姥上坟，让您在家等着，她去摘点清明菜做油糕。”

　　高加林弯腰摸了摸念念的头，拐杖在地上拄出笃笃的声响：“知道了，咱等你姥姥回来，一起去。”他的眼睛有些花了，看着念念跑远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今年他六十三了，腿脚也不如从前灵便，这些年多亏了巧珍陪着。

　　巧玲走后的第五年，在儿孙们的撺掇下，他和巧珍在了一起。没有办什么仪式，只是把两家人的碗筷合到了一个锅里，把巧玲的照片和马拴的牌位并排摆在了柜子上。巧珍还是那样，话不多，手脚麻利，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就像当年照顾马拴和孩子们一样。

　　“加林哥，走了。”巧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斜纹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乌木簪子绾着，鬓角的白发也掩不住。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油糕、水果和纸钱，还有一束用红绳系着的清明菜。

　　高加林转过身，巧珍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两人慢慢向村后的山坡走去。这条路他们走了半辈子年，从黄土路走到柏油路，从青丝走到白发，脚步也从轻快变得迟缓。路两旁的杨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年矿上的年轻人又来看过德顺爷了。”巧珍轻声说，“小兰说，他们在坟前立了块新碑，上面刻着‘黄土脊梁’四个字，是旭旭写的。”

　　高加林点点头：“旭旭这孩子，没忘本。”旭旭从清华毕业后，没留在BJ，回了省地质局，后来又主动请缨回了矿区，成了新一代的技术带头人。他常说，是这片黄土养育了他，是爷爷奶奶和乡亲们的故事激励了他。

　　到了坟前，巧珍放下竹篮，先给德顺爷的坟上培了土，又把清明菜摆上：“德顺爷，我们来看您了。这是今年的新菜，您尝尝。”然后她又走到巧玲和马拴的坟前，把油糕摆好，轻声说：“巧玲，马拴，孩子们都好，矿上也越来越好，你们放心吧。”

　　高加林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两座紧紧挨着的坟茔，中间那棵柏树已经长得亭亭如盖，是巧珍当年亲手栽的。风一吹，柏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巧玲和马拴在说话。他想起当年巧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马拴舍身救子的模样，眼眶不禁湿润了。

　　“巧玲，我没辜负你。”高加林轻声说，“矿上的智能化改造完成了，矿工们的安全有了保障，日子也越过越好。旭旭也回来了，接过了咱们的班。你当年留下的金笔，我一直带在身边，现在传给了他。”

　　巧珍递过一张纸巾，轻声说：“别难过了，他们在天上看着呢，肯定为你高兴。”

　　两人在坟前坐了一会儿，说了说话，太阳快落山时才慢慢往回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看见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旁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孩子。其中一个老人看见他们，笑着喊道：“加林，巧珍，过来坐会儿啊！”

　　高加林和巧珍走过去，找了个石头坐下。老人们打趣道：“加林，听说你家旭旭要带对象回来？还是个BJ姑娘呢！”

　　高加林笑了：“是啊，说这几天就到，想让孩子们看看咱们陕北的黄土坡，尝尝咱的油糕。”

　　“那可得好好招待！”老人们说，“想当年，你几次高考落榜，谁能想到，你能当上矿业集团的总工程师，儿子清华大学毕业，又回来建设家乡，真是光宗耀祖啊！”

　　高加林摆摆手：“都是托了国家的福，托了这片土地的福。没有改革开放，没有地质队的到来，没有乡亲们的支持，就没有我的今天。”他看着远处的煤矿，井架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运煤的火车像一条长龙，驶向远方。

　　回到家，刚坐下，旭旭就打来了电话，说他已经到了县城的家里，和对象苏晚一起，明天一早就回村。高加林和巧珍都很高兴，连忙让小兰和小超过来帮忙收拾房间，准备饭菜。

　　第二天一早，高加林和巧珍就站在村口等着。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辆白色的轿车驶了过来，停在他们面前。旭旭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休闲装，精神抖擞。他身边跟着一个姑娘，穿着浅色的连衣裙，梳着马尾辫，眼睛大大的，笑容很温柔。

　　“爸，妈！”旭旭喊着跑过来，给了高加林和巧珍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是苏晚，我对象。”

　　苏晚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叔叔，阿姨，您好！我常听旭旭提起你们，早就想来看看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BJ口音，听着很亲切。

　　巧珍拉着苏晚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姑娘真俊！快进屋，外面风大。”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回了家。苏晚对陕北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墙上的剪纸、窗台上的瓦罐，都觉得新鲜。她拿出手机，不停地拍照，嘴里念叨着：“这里太美了，比旭旭说的还要好。”

　　中午，巧珍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有油糕、抿节、炖羊肉、炸油饼，都是陕北的特色。苏晚吃得津津有味，不停地说：“阿姨，您做的菜太好吃了！特别是这个油糕，又香又甜。”

　　巧珍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

　　饭后，旭旭带着苏晚去矿上参观。高加林和巧珍也跟着一起去了。矿上的变化越来越大，整洁的厂区，现代化的设备，花园式的宿舍区，完全看不出当年的简陋模样。年轻的矿工们穿着统一的工装，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旭旭，你看，这是矿上新引进的智能化开采设备，在地面就能操控井下的采煤机，安全又高效。”高加林指着监控屏幕说，“这是你妈当年建议制定的安全规章制度，矿上一直在完善，现在已经成了行业标准。”

　　高加林看着屏幕上的井下画面，眼眶又湿了。他仿佛看到了巧玲当年在统计报表上认真记录的模样，看到了马拴在井下辛勤劳作的身影，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和工友们一起奋斗的日子。

　　参观完矿上，旭旭说：“爸，苏晚想回BJ一趟，我们打算后天出发。您和妈也一起去吧，正好看看故宫，逛逛清华园，也算是完成了我妈的心愿。”

　　高加林和巧珍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巧玲当年一直想去BJ看看，想去清华园走一走，可惜没能实现。现在，这个心愿终于可以替她完成了。

　　“好啊。”高加林点点头，“去看看，也让你妈在天上放心。”

　　出发那天，小兰和小超带着孩子们来送行。念念拉着高加林的手：“姥姥，姥爷，你们要早点回来，给我带BJ的糖葫芦。”

　　高加林笑着说：“好，给你带一大串。”

　　火车缓缓开动，驶向远方。高加林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从黄土坡到平原，从乡村到城市。巧珍坐在他身边，给他削了一个苹果：“累了吧，吃点水果。”

　　高加林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他想起当年第一次去南方，和加森、巧玲一起，看到都市霓虹时的震撼和局促。而现在，他的心态平和了很多，无论是黄土坡的宁静，还是都市的繁华，都能坦然面对。

　　到了BJ，旭旭和苏晚带着他们去了故宫。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气势恢宏。苏晚耐心地给他们讲解着故宫的历史，高加林和巧珍听得津津有味。走到太和殿前，高加林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头发花白，却依旧优雅。

　　“黄亚萍？”高加林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转过身，看到高加林，眼睛一亮：“高加林？真的是你！”

　　几十年没见，黄亚萍变化很大，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她现在是一名退休的舞蹈家，常年在国内外演出，推广中国的传统文化。

　　“真是巧啊！”黄亚萍走上前，握住高加林的手，“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这位是？”

　　“这是巧珍，我的老伴。”高加林介绍道，“巧珍，还记得黄亚萍吗？”

　　“巧珍？”“黄亚萍？”黄亚萍和巧珍两人几乎惊讶地说，四只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在一起。

　　几个人找了个地方坐下，聊起了往事。黄亚萍说：“当年我和你分手后，去了上海，考上了舞蹈学院，后来一直在从事舞蹈事业。这些年，我也常想起陕北，想起高家村，想起你和巧珍，还有巧玲。”

　　她叹了口气：“我听说巧玲走了，很可惜。多好的一个人，当年就很佩服她的执着和善良。”

　　高加林点点头：“是啊，巧玲这辈子，不容易。她一直想来看故宫，今天，也算是替她来了。”

　　正聊着，一个穿着休闲装的老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年机，正在摆弄着，嘴里还念叨着：“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用，还是当年的座机好用。”

　　黄亚萍笑着说：“张克南，你怎么才来？”

　　那个老人抬起头，看到高加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高加林！老伙计，好久不见！”

　　张克南也老了，头发花白，肚子也大了。他当年考上了BJ的一所大学，毕业后留在了BJ，成了一名工程师，现在也退休了。

　　“真是太巧了！”张克南坐在高加林身边，“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和巧珍。这些年，你怎么样？”

　　高加林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情况，张克南听了，感慨道：“真没想到，你最后还是回了陕北，建设家乡。当年你可是我们班最有才华的，我还以为你会留在大城市呢。”

　　“这片土地养育了我，我不能忘本。”高加林说，“而且，那里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根。”

　　张克南点点头：“说得好。我这几年也常回老家看看，变化太大了。现在交通方便了，生活也好了，乡亲们的日子越来越红火了。”

　　黄亚萍笑着说：“看来我们都是念旧的人。当年的青春岁月，虽然有遗憾，但也很珍贵。没想到的是，你和巧珍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是啊！你和克南最终也是走到一起，我也感到非常惊讶！”高加林说。

　　几个人聊了很久，聊起了当年的同学，聊起了各自的生活，聊起了时代的变迁。从高考恢复到改革开放，从乡村振兴到国家发展，他们都是时代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临走时，黄亚萍说：“高加林，巧珍，以后常联系。有空来我家做客，我给你们做北京烤鸭。”

　　张克南也说：“是啊，多联系。下次我回陕北，一定去看你们，尝尝巧珍做的油糕。”

　　“好啊。”高加林点点头，“欢迎你们去陕北，去矿上看看，那里的变化很大。”

　　离开故宫，他们又去了清华园。夕阳下的清华园，宁静而美丽。荷塘边的柳树，古朴的教学楼，充满了书香气息。旭旭带着他们走到一座教学楼前：“爸，妈，这是我们地质系的教学楼，我妈当年一直想来看看。”

　　高加林看着教学楼，仿佛看到了巧玲当年渴望知识的眼神。他拿出那支金笔，递给旭旭：“这是你妈留下的，现在传给你。你要像你妈一样，认真工作，好好生活，不辜负这片土地，不辜负身边的人。”

　　旭旭接过金笔，郑重地点点头：“爸，我知道了。我会的。”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睛湿润了。她轻声说：“旭旭，你有这么好的爸妈，这么好的家人，真幸福。”

　　巧珍拉着苏晚的手：“姑娘，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陕北虽然比不上BJ繁华，但那里的人实在，那里的土地养人。以后常去，我们都会喜欢你的。”

　　苏晚点点头：“阿姨，我会的。我已经爱上那里了，爱上了那片黄土坡，爱上了那里的人。”

　　在BJ待了几天，他们又去了一趟加森的家。加森已经退休了，和妻子小芳一起住在南方的一座小城。看到高加林和巧珍，加森很高兴，拉着他们的手，有说不完的话。

　　“哥，巧珍姐，你们可算来了。”加森的声音有些哽咽，“南南也结婚了，有了孩子，今天正好在家，让她给你们请安。”

　　南南长得像小芳，温柔贤惠。她给高加林和巧珍端茶倒水，陪着他们聊天。加森的妻子小芳也很热情，做了一桌子南方的特色菜。

　　饭桌上，加森说：“哥，当年我对不起巧玲，也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当年太冲动，或许……”

　　高加林打断他：“都过去了，加森。我们都老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现在，我们都过得很好，孩子们也都有出息，这就够了。”

　　加森点点头，眼眶湿了：“是啊，够了。巧玲在天上看着，肯定也希望我们好好的。”

　　临走时，加森送给高加林一块玉佩：“哥，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保平安。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巧珍姐。”

　　高加林接过玉佩，点点头：“你也一样，多保重身体。有空回陕北看看，矿上变化很大，乡亲们也都想你。”

　　回到陕北，已经是初夏了。黄土坡上绿意盎然，酸枣树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高加林和巧珍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每天看看书，种种菜，和老人们聊聊天，等着孩子们回来。

　　中秋节那天，孩子们都回来了，热热闹闹地聚了一屋子。小兰和小超带着孩子，旭旭和苏晚也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们要结婚了，就在陕北办婚礼，让乡亲们都来热闹热闹。

　　“太好了！”巧珍高兴地说，“我要给你们做最好吃的油糕，剪最漂亮的窗花。”

　　高加林也笑着说：“好，就在矿上办，让所有的工友和乡亲们都来见证。”

　　婚礼那天，矿上的职工俱乐部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喜字贴满了墙壁，红灯笼挂满了走廊，矿工们穿着整齐的工装，乡亲们穿着节日的盛装，都来为新人祝福。

　　婚礼仪式上，旭旭牵着苏晚的手，看着高加林和巧珍，深情地说：“爸，妈，谢谢你们养育我，教导我。是你们让我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爱情。我会像你们一样，珍惜彼此，孝敬老人，为这片土地贡献自己的力量。”

　　苏晚也说：“爸爸，妈妈，谢谢你们接纳我。我会和旭旭一起，好好生活，常回家看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高加林和巧珍看着眼前的新人，看着满屋子的亲人朋友，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巧珍的眼睛湿了，她想起了当年巧玲结婚时的场景，想起了马拴憨厚的笑容，想起了那些逝去的亲人。

　　婚礼结束后，大家都在热闹地吃着喜宴。高加林和巧珍悄悄走了出来，坐在俱乐部外面的长椅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宁静。远处的煤矿灯火通明，像一颗璀璨的明珠，照亮了这片黄土坡。

　　“加林哥，你看，孩子们都长大了，日子也越来越好了。”巧珍轻声说。

　　高加林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布满了老茧，巧珍的手也不再光滑，但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温暖而有力。

　　“是啊，都好了。”高加林说，“德顺爷当年说，幸福是奋斗来的。我们奋斗了一辈子，终于看到了今天的好日子。巧玲和马拴在天上看着，肯定也为我们高兴。”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煤香和花香。高加林仿佛看见德顺爷拄着拐杖站在黄土垄畔，烟锅在鞋底磕得笃笃响，笑着说：“加林娃，你没辜负这片土！”又仿佛看见巧玲穿着红嫁衣，站在煤矿的灯光下，眼里闪着温柔的光，手里握着那支金笔，笔尖还沾着未干的蓝墨水。马拴就站在巧玲身边，憨厚地笑着，手里捧着安全帽，帽檐上的煤尘像是还没擦净。

　　巧珍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温柔：“想啥呢？”

　　“想德顺爷，想巧玲，想马拴。”高加林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老茧，那是一辈子操劳留下的痕迹，“想当年你就在这里的一条小路上送我去县城；想当年在玉米地里，我落榜后蹲在地上哭，巧玲翻墙给我送复习笔记，说‘我等你明年’；想马拴第一次下井前，攥着你的手说‘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想德顺爷把《创业史》递给我时，颤巍巍地说‘人活着，得有念想’。”

　　巧珍的眼睛湿了：“都过去了，可又像就在昨天。”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像极了当年巧玲婚礼上挂在板房里的红灯笼，“你还记得不，当年你和巧玲结婚，马拴给你们当伴郎，喝多了抱着你哭，说‘加林，你可得对巧玲好，不然我饶不了你’。”

　　高加林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咋不记得？那时候马拴憨厚得很，心里疼你，也疼巧玲。他这辈子，活得敞亮，走得光荣。”

　　俱乐部里传来热闹的笑声和秦腔的唱腔，是旭旭和苏晚在给大家唱《走西口》，年轻的嗓音清亮，带着陕北人的豪迈。高加林和巧珍静静地听着，思绪跟着歌声飘回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甘心困在黄土坡的青年，深夜在煤油灯下复读，德顺爷在旁边熬药，药香混着墨香；那时候，巧玲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在煤油灯下反复读加森的信，信纸都被摸得发皱；那时候，加森背着行囊南下打工，母亲往他包里塞熟鸡蛋，眼泪掉在包上，晕开一片湿痕；那时候，地质队的钻井机打破了乡村的宁静，吴队长蹲在地头画勘探图，村民们围着看热闹，眼里满是好奇和惶恐。

　　一晃几十年，岁月像陕北的黄河水，奔腾不息，带走了青春，带走了亲人，却留下了深深的眷恋和厚重的希望。黄土坡还是那片黄土坡，但早已不是当年的穷山沟。柏油路通到了村口，砖房取代了土窑洞，煤矿实现了智能化开采，孩子们能享受到良好的教育，年轻人不再需要背井离乡就能找到好工作。

　　“你看，旭旭和苏晚多好。”巧珍轻声说，“苏晚是BJ姑娘，却不嫌弃咱陕北，愿意留下来，和旭旭一起建设矿上。这就是巧玲当年希望看到的，让孩子们有出息，让家乡越来越好。”

　　高加林点点头：“是啊，巧玲要是能看到，肯定高兴。她当年总说，等矿上好了，要让更多的孩子走出黄土坡，再回来建设家乡。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是当年刘立本送给她的，表盘已经有些磨损，但走时依旧精准，“这表，我戴了一辈子，见证了咱的日子从苦到甜，见证了矿上的从无到有。以后，就传给旭旭，让他记住，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

　　巧珍看着怀表，笑了：“我爸当年一直看不上你，我们当初好的时候他不同意，没想到，巧玲和你好时，他却同意了，最后还是把传家宝给了你，把巧玲托付给了你。”

　　“是啊，你爸是个面冷心热的人。”高加林感慨道，“他当年反对我和你在一起，是怕我们过不好。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看到巧玲幸福，也就放心了。他这辈子，最疼的不就是你和巧玲么！”

　　风又吹来了，带着枣花的甜香。村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高加林抬头望去，远处的煤矿井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雄伟，运煤的火车缓缓驶过，车灯像星星一样，照亮了前行的路。

　　“巧珍，”高加林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老伴，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依旧温柔而坚定，“这些年，辛苦你了。”

　　巧珍摇摇头，笑了：“不辛苦。跟着你，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家乡变好，我心里踏实。当年我一气之下嫁给马拴，知道他会对我好；后来和你在一起，你对我也好。这辈子，我知足了。”

　　她顿了顿，又说：“当年马拴走后，我以为我的日子就那样了，守着孩子，守着空房子。是你，给了我温暖，给了我依靠。是儿孙们撺掇着，让我们在了一起，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实现了我们初恋时的梦想。”

　　高加林握住她的手，更紧了：“该说谢谢的是我。巧玲走后，我心里空落落的，是你陪着我，照顾我，让我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你还是我们初恋时的那个好女人，和巧玲一样，善良、坚韧、顾家。”

　　俱乐部里的歌声停了，旭旭和苏晚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小兰、小超和孩子们。

　　“爸，妈，外面风大，你们怎么不进去？”旭旭走过来，扶住高加林的胳膊。

　　“我们在这儿吹吹风，挺好。”高加林笑着说，“你们唱得真好，比当年我唱得强多了。”

　　苏晚笑着说：“爸爸，您当年也唱过《走西口》？”

　　“唱过！”高加林的眼睛亮了，“当年我和你巧玲妈结婚，迎亲的时候，你小叔起哄，让我唱《走西口》，我唱得情真意切，把你巧玲妈都唱哭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孩子们围着他们，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念念拉着高加林的手：“姥爷，你再唱一个嘛！我想听！”

　　高加林清了清嗓子，看着身边的亲人，看着远处的煤矿和黄土坡，唱起了《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手拉着那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哥哥你出村口，小妹妹我有话儿留，

　　走路你要走大路，不要走那小路头……”

　　他的嗓音已经不再清亮，带着岁月的沧桑，但每一个字都饱含深情。巧珍静静地听着，眼里闪着泪光，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的青年，在迎亲的路上，为她唱起这首歌。

　　歌声在黄土坡上回荡，穿过夜色，穿过煤香，穿过花香，传到了德顺爷的坟前，传到了巧玲和马拴的坟前，传到了每一个热爱这片土地的人的心里。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了黄土坡，洒满了煤矿，洒满了每一个幸福的家园。高加林和巧珍并肩站着，身边是他们的子孙后代，身后是他们奋斗了一辈子的家乡。

　　他仿佛看到，四十年前，那个在玉米地里立下誓言的青年，和今天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影在月光下重叠；他仿佛看到，巧玲和马拴站在不远处，笑着向他们挥手，柏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巧珍，”高加林轻声说，“咱们这辈子，值了。”

　　巧珍点点头，眼里含着泪，却笑着说：“值了。”

　　风从黄土坡上吹过，带着煤香和花香，带着秦腔的唱腔，带着亲人的笑声，带着岁月的沉淀和希望的光芒。在这片深情的黄土地上，他们用一辈子的奋斗，书写了一段烟火寻常却又波澜壮阔的人生。而这段人生，将会像那棵挺拔的柏树一样，在黄土坡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