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块烤羊肉咽下去之后,瓦立德才慢慢擦了擦手,用羊绒餐巾擦了擦手指,连指甲缝里的油星都被擦干净了。
骆驼王子的范儿拿捏得很到位,很优雅。
但是他心里却在疯狂地翻白眼。
好不容易说服了老妈同意,还没有来得及高兴一下,客人就来了。这就和大学宿舍里戴着耳机看片一样,刚拿出纸巾就被别人砸门了,扫兴到了极点。
整理好白袍衣领之后,他突然又忍不住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按照中国的辈分来算,图尔基、穆罕默德都是叔叔辈的人。但是阿拉伯世界里排辈分从来都不是按年龄来的,而是用一个温度计来测量实力。自家的老爹哈立德亲王比老萨勒曼小一辈,但是老萨勒曼的儿子见到他,还是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叔叔。因为有父亲的缘故,所以瓦立德这个侄子可以叫两位哥哥。
搁在他前世的老家,敢叫叔叔为哥,老爷子可以拄着拐杖追出三里地。
起身的时候,他余光瞥到地毯上有一块素色的丝巾,应该就是露娜刚才匆忙躲避的时候掉下来的。他弯下腰去捡起来,丝绸拂过指尖,带有一丝淡淡的茉莉香,是小姑娘经常用的熏香。
啧,如果把这丫头放到前世的校园里,那她就是妥妥的白富美女神了。
念头一出,胸口就感觉很压抑。
倒不是因为有妹妹的缘故。
前世看过的一则新闻突然撞进了他的脑海里,当时他看完之后都觉得禽兽不如——新闻里的人物就是露娜。
为了在王位更替的时候加强家族的力量,她很早就被订了婚,嫁给了一个可以做她爷爷的人。本应该穿着校服在阳光下奔跑的年纪,婚约已经定下来了,她就像被关进深宫的鸟儿一样,连宫外的天空都很少有机会去欣赏。
以前都是看别人的故事,现在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亲妹妹。
看到地砖上的图案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丝巾。
七年昏睡,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露娜一天天地守着他,不用仆人动手,自己用温毛巾给他擦脸。两千多个日夜,她从来没有停止过。
这份感情已经深深地扎进他心里去了。
“萨勒曼家啊……”
把丝巾折好之后塞到袖子里。
会客厅位于宫殿的另一端,要经过三道拱门、一条用波斯地毯铺设的长廊才能到达。
瓦立德一边走一边拉了拉白袍领子,手指在袖口上的金线刺绣上轻轻抚摸着,针脚密到看不见凸起。
三个月来,图尔基与穆罕默德明里暗里“偶遇”了他不下十次,每次都是带着示好的意思。
以前他不乐意接话。
并不是没有能力。他知道堂兄以后的分量——未来的铁腕王储、地表最强八五后,这点认识他是有的。因为前世学的是中东国家的经济,所以穆罕默德是绕不过去的。
刚开始醒来的时候,他也并没有想过要烧冷灶或者抱大腿。
普通穿越者早就扑上去了,再迟疑一秒都是对金手指的不敬。但是顶着塔拉勒家族嫡子的身份,这笔账就只能重新算了。
说到底,即使以后被穆罕默德敲走千亿美金,自家也还有千亿家产可以继承。前世历史中,塔拉勒家族虽然被勒索、打压了一番,但是得到了世袭罔替的待遇,并且在王室中独享自由投资的权利。到底是亏还是赚,还真不好判断。
他所拥有的超前十三年记忆,其实也就是大众可以看见的历史。牌桌下面的风云变幻,一个普通人又怎么能够知道呢?认为自己可以掌控这盘棋的人,又有几个?梁静茹都没给他这个勇气。
万一自己瞎搞一通,到最后算账的时候,还不如便宜老爹和小叔子的老办法呢?
所以穿越过来之后,他就一直习惯性地躺平。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露娜按照规定戴上了头纱,慌慌张张地躲开的样子,他心里突然就堵得慌。
本尊残留的意识在作祟吗?
不管了。他心想,就算给本尊还债了。
其他的想法都是没有用的。自己没有军队,想造反成功的概率比富二代创业成功的概率还要低。本来就是富贵闲王的命运,又何必受这样的罪呢。
他对自己有多少斤几两心里有数——划水的鱼、干饭的桶、搅屎的棍、害群的马,全占了。否则当初怎么会一头扎进考研,不敢直接就业。
所以历史已经证明了,抱着穆罕默德这条大腿是没错的。
横竖都是要被割韭菜的,不如主动把镰刀递到最粗的一只手上。
会客厅的大门由侍卫慢慢打开,鎏金的门把上反射出一道阳光,刺得眼睛有些晃。
瓦立德皱了下眉。
迈出去这一步之后,很多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他回头看了看微微晃动的门帘,心里的犹豫顿时就没有了。
有些风险是值得去冒的。
至少,老子也是在履行未成年人保护法!
整理好衣领之后,他脸上马上挂上了一副标准的王室笑容,整个人也变得温文尔雅起来。
帅不帅都是三秒的事情。
下一秒他的脚就勾住了袍角,人往前一扑。
“殿下要小心!”身后的人动作很快,伸手去扶他。
“咳咳……没事。”
瓦立德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热。
当了三个月的王子,还是穿不惯这拖地的长袍。
希望早日回到中国,穿上前世穿过的牛仔裤,做一个行走间带起一阵风的战士。
客厅里有两个人在窗前说话,听到动静之后一起转过身来。
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军官,身材笔挺,一身空军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子,胸前金线绣的雄鹰图案在阳光下闪烁耀眼。
图尔基·本·萨勒曼,萨勒曼家的老七。
他比后面的哥哥小三岁,但是由于贝都因嫡幼子继承法的关系,他的地位反而更高。
落后半步站着的人就是瓦立德一直想亲近的大腿哥——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家里排行老六。
安拉胡阿克巴!
图尔基笑呵呵地张开双臂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瓦立德的肩膀,力度很大,把他的肩膀都震麻了。
“我们的小狮子的眼睛也越来越亮了。先知啊,在躺了七年之后,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穆罕默德站了半步之后,笑得很和气:“三个月前赛马场的时候你还得有人扶着。看来真主不但给了你第二次生命,还给你带来了很多活力。”
“图尔基哥哥、穆罕默德哥哥,欢迎。”
瓦立德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
并不是因为分不清大小王,所以故意先提到图尔基。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的。日后声名显赫的MBS,现在还是个没有实权的普通王子,家里拍全家福的时候都要自觉地站在最边上。
没有办法,三个月前他还因为第三次创业失败而欠下了一屁股债,只好灰溜溜地回到父亲身边做秘书。
冷灶,才会烧得香。
图尔基上下打量他两眼,然后问道:“对了,露娜呢?我还给她带了糖果。”
瓦立德一愣,然后无奈地解释道:“露娜已经到了青春期。”
沙特的规定是,小女孩人人都可以抱,但是长大之后就要内外有别,非直系男性亲属都要回避。分界线就是初潮。
“露娜都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图尔基一脸难以置信,“我记得她小时候还追着我跑呢……”
穆罕默德咳嗽了一声,暗中拉了拉他的衣服。
图尔基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尴尬:“瓦立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瓦立德昏迷了七年,错过了妹妹成长的整个过程,这就相当于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瓦立德挥了挥手,表示不介意。
他并不在意。
沙特王室虽然没有夸张到亲兄妹结婚的地步,但是堂兄妹联姻却是很常见的事情。图尔基见不到露娜,他巴不得呢。
“图尔基哥哥今天穿军装来啦?”
于是他就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让仆人去端茶、端椰枣。
图尔基只是挥了挥手,让仆人不要忙了,然后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帅不帅?你就说帅不帅。”
瓦立德差一点就翻白眼了。
平心而论,论长相的话,自己的这张脸才是真的帅到没朋友吧。
“帅到不行。”
违心地说了一句,他马上转过头去望向旁边的穆罕默德,害怕自己再憋出内伤来。
穆罕默德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班达尔亲王下午在私人机库举行了一场比赛,布加迪威航对幻影2000-9战斗机。”
他抬下巴点了一下旁边正在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图尔基,语气中带有一丝调侃:“这位空军精英一定要穿制服,说是职业素养。”
话一出口,图尔基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口上锃亮的飞行徽章,那样子就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瓦立德没有心思去管对方骚不骚,一听“豪车对战斗机”,黄毛的灵魂就燃烧起来了。
卧槽!这么刺激?
他知道中东王爷会搞怪,但是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果然,论起玩乐,还是这些傻骆驼们最厉害。
“正好你可以天天待在宫里,和我们一起出去走走。由王牌飞行员来给你讲解战斗机的性能。我押了两百万美金,赌幻影会赢。”
瓦立德吹了一声口哨。
沙特未任职的王子没有固定俸禄,零花钱根据亲疏远近和实力的不同,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即使图尔基现在地位很高,一个月也只有一两百万。直接把一个月的零用钱全部押出去?这样挥霍,过不了多久就得坐吃山空。
他慢慢摩挲着下巴:“三公里跑道,战斗机能跑过布加迪吗?图尔基哥哥,我觉得你这钱要打水漂了。被人设局了吧。”
“三公里直线距离,用卫星测绘出来的,绝对公平!”图尔基竖起三根手指,斩钉截铁地说,“正好可以给幻影加力起飞,也可以让布加迪达到最高时速。”
瓦立德笑着说:“你可不要骗我。和跑车相比,起跑线就差很多了。飞机和老骆驼一样慢。”
“嘿,这就不知道了!”
图尔基顿时就来了精神,腰板也挺得直直的,像教官上课一样拉开架势。
“幻影2000-9装的是斯奈克玛M53-P2涡扇发动机,空载推重比为1.05左右。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在空中画出一条锋利的线。
“刹车松开之后,配合改装过的高性能刹车系统,四点八秒就可以破百!和跑车之间的差距也变小了。抬前轮的速度达到230公里/小时的时候,还剩11秒。起飞之后海平面限速为600公里/小时。请问布加迪拿什么来和别人比呢?”
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好像已经坐在驾驶舱里,感受到猛烈的推背感。
等图尔基的空军大讲堂告一段落后,穆罕默德才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里带有一丝“你太天真”的味道。
“亲爱的王牌飞行员弟弟,你懂战斗机,但是不懂物理。三公里直道上,战斗机要被布加迪拖着走。”
他耸了耸肩,说得很轻松:“布加迪跑完全程是25秒,战斗机是27.8秒。跑道再长三百三十米,还有可以发挥的空间。所以你的两百万悬着呢。”
瓦立德在一旁听的时候眨了下眼睛。
这么早就表现出学霸的样子了吗?
“纸上谈兵!”图尔基立刻就生气了,脸色都变绿了,“理论数据可以相信吗?实战又会怎么样呢?幻影可以降低提重比、加快曲线,比你计算出来的要快很多!开飞机的是专业的飞行员,而开布加迪的则是艾哈迈德家的那个傻小子,能一样吗?这两百万我肯定能赢到!”
“啊?”穆罕默德往后一靠,摊开双手,眼里流露出“我都不屑和学渣争”的神情,对弟弟说,“弟弟,物理学定律不看军衔。”
图尔基很生气,但是又没有理由去反驳。
眼看两个兄弟就要吵起来了,瓦立德连忙打圆场:“输赢都在赛场上见分晓。神仙打架的情景,我都等不及要看啦。”
他搓着手,脸上满是期待:“什么时候出发?现在就走吗?”
图尔基压下火气,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不耐烦地说:“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比赛四点开始,之前可以让你认识一些人。”
瓦立德惊讶地说:“现在才一点吗?从王宫到机库要四十分钟的时间。”
“那么早去干什么呢?在沙漠里晒太阳吗?”
图尔基胳膊一抬,熟练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挤眉弄眼地说:“傻小子,比赛之前不热身吗?战斗机、跑车也要热身,我们也要热身。”他说,“亲王请来了东欧最棒的暖场嘉宾,刚刚从米兰时装周空降而来的超模团。来晚了的话,就只能挑剩下的了。”
瓦立德耳根“唰”的一下就红了。
前世母胎solo的黄毛灵魂在叫喊。
卧槽!活的超模!
“我……还是等到比赛快结束的时候再去吧。”
声音很虚,自己都听不下去。他向后退了一步,但是白袍下摆却被图尔基锃亮的军靴踩到了,根本无法再后退。
“和哥儿几个装什么清教徒呢?”图尔基语气缓和了一些,说得很实在,“班达尔亲王的场合,去的人都是对你以后有帮助的人。放心吧,王妃那边不会有事的。你现在的曝光度越高越好,没有坏处。”
台阶设置得很好。
瓦立德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喉结也不由自主地上下移动了两下。
黄毛灵魂:怕什么!当作学术考察吧。
社核灵魂:考察个屁!你就是想吃人家的豆腐!
身体本能:冲啊!两个白痴。
他极力压制住心中的喜悦,装出一副“为了交际”的样子:“哥哥说的没错,多多结交朋友总是好的。我去跟妈妈说一声。”
说完之后就转身进了房间,白袍下摆带起了一阵小风,走得很快。
图尔基、穆罕默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了宽容的笑容。
瓦立德虽然已经二十三岁了,但是因为长期卧床七年,所以他的心智和阅历都只有十六七岁少年的水平。出门向母亲说明情况,这也是很正常的。
瓦立德兴高采烈地穿过拱门,心里想着超模、赛车的事情。
但是下一秒,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差点又摔了一跤。
等一下。
幻影2000是什么?
二十一世纪初的沙特会有法国制造的幻影2000战斗机吗?
这是合理的吗?
“瓦立德·本·哈立德”家族的记忆被唤醒,大量的信息涌了出来。
班达尔亲王等人——这位爷不只是去过中国长城的王室成员,还是军火贸易中的大鳄。同样是王室,塔拉勒系在军火走私和正规贸易方面,最大的对手就是他,没有之一。
沙特空军的主要装备是什么?
空优用的是美国制造的F-15战斗机,这是石油绑定的硬通货,不买不行。
最常用的多用途战机就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英国、德国、意大利三国联合研制的“狂风”战斗机。此时自家的老爹正在主导台风、阵风的引进,并逐步替换狂风战斗机队。
法国幻影2000。
整个阿拉伯世界的采购中,只有阿联酋、卡塔尔有采购行为。
沙特空军序列中没有这个型号的飞机。
班达尔是从哪里得到幻影2000-9的?
改装成可以玩极限竞速的“玩具”吗?
没有猫腻的话,鬼也不会相信。
他站在长廊的拐角处,手指一下就攥紧了。
茉莉熏香从拱门飘过来,甜甜的,但是他闻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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