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室的空调开得很足,玻璃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沿着杯身滑落,在红木桌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印。
穆罕默德的手指停在了加密电话的紧急呼叫键上,一动不动。
去看望瓦立德、促成瓦立德从植物人状态苏醒过来,一半是巧合,一半是政治本能,当时的他只是想和财大气粗的塔拉勒系搭上线,拿每个月坚持探望植物人刷在哈立德亲王、阿勒瓦利德亲王面前的好感分,其实这一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他也在塔拉勒系的帮助下才能三次创业,奈何自己根本不是经商的料。但是现在瓦立德不但没有后退,反而把这份情捧得非常郑重,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胸口上。
就如一块烧红的炭一样,使他的胸口感到很闷。
三十年来一直存在的寒意、没有说出的不甘心,突然间被这意外的温暖打开了一个缺口,顺着血管流到了全身。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想要说什么,但是又咽了下去,只是看着瓦立德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下头。
瓦立德的声音一响起来,穆罕默德的手指就马上按下去了。
“等等。”
穆罕默德的动作停了下来,疑惑地转过头去。
瓦立德靠在沙发扶手上,挑眉看着他,眼里分明写着“你没病吧”。
“有话你就直接说吧。”他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有些不自在。
“哥,你就是这么打给王储的吗?”瓦立德向前倾斜了一下身体,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一击,再击,“就说一句‘父王,班达尔叔叔叛国了’?那么接下来呢?”
每次提问的时候,他的手指都会加重一些。
“那么解决的办法是什么呢?那么应对措施又是什么呢?之后派系反弹要怎么压制呢?证据链是否已经很充分了?直接派兵抓人,打草惊蛇了怎么办?苏德里系被其他派系借题发挥,你兜得住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虽然不快,但是每一句都击中了要害。
穆罕默德拿着手机站在那里,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就像被人当着众人的面抽了一鞭子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机慢慢放了下来,屏幕上的光亮在手背上忽明忽暗。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转过身来在地毯上走了两步,靴子踏在厚厚的绒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但是好像踏在了自己的心上。
道理他都懂,可这题超纲了。他习惯于执行,习惯于在限定的范围内做事。这样的事情,既要立功又要避免被指责,还要考虑到派系之间的关系,这种复杂的判断以前他从未做过。
“除了马上告诉父亲,拦住班达尔之外,我一时之间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他停下了脚步,看着瓦立德,语气中带有一丝少见的坦诚,也有些别扭。
总不能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吧?丢人。
瓦立德看到他紧皱着眉头,心里也是一清二楚。
这就是现在的穆罕默德,有野心、有韧劲,但是长期被边缘化,从来没有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就是执行,而不是布局。
等到他一朝开悟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最好的时机。
班达尔送来的舞台,全沙特的权贵都在看,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塔拉勒想要挤进权力中心的话,就必须借助这股东风,一步登天。
他把心里的想法压下去了,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办法当然是有的。”他把穆罕默德拉到一边,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
“我们为什么要拦呢?班达尔叔叔费尽心思搭起舞台,邀请了这么多观众,我们怎么能辜负他呢?”
瓦立德的声音很轻,语速也不快,一句一句地把计划铺展开来。
“我们只需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先骗他一个大,我们再进场。”
穆罕默德的眼睛越来越大,开始是惊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无法抑制的狂喜,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计划很危险,很损,但是这就是专门为他设计的登天梯。
“瓦立德,你,”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堂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哪里像是昏睡了七年才醒过来的小屁孩?
这浸在权力里的老辣比在朝堂上混了数十年的老狐狸还要厉害。
穆罕默德重重的一拳打在瓦立德的肩膀上,力道很大,但是脸上却笑得十分灿烂,“你这脑子也太坏了!但是我喜欢!”
瓦立德被他打的肩膀动了一下,刚想提醒他正事要紧,就见穆罕默德掏出了加密卫星电话。
他以为这就要打给老萨勒曼了,结果穆罕默德指尖翻飞,拨了另一个号码。他说着,语气很平静,恢复了平时的镇定,“马上去外厅下注台,下一千万美金的赌注。”
顿了顿,他转过头来对瓦立德说,“买平局。”
瓦立德,,
他翻了一个白眼,靠在了沙发上面,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我说哥,你的算盘珠子都要弹到我的脸上去了。一边抓叛国者立下大功,一边顺带捞到了五亿美元的外快?你不怕动静太大,打草惊蛇吗?”
“有钱不赚王八蛋。”穆罕默德挂了电话之后晃了晃手机,笑得很理直气壮,“就凭我这么一举动,他们就算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我们要干什么。放心吧,他们没那么聪明。”
五亿美元可以装备一支精锐的卫队。
不赚白不赚。
瓦立德看着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又好气又觉得好笑。
但是转念一想,骨子里的实用主义、抓住一切好处的狠劲,不就是他选择穆罕默德而不选择图尔基的原因吗?
温室里长不出翻盘棋局的人。
玩笑归玩笑,挂了管家的电话之后,穆罕默德脸上的笑容也马上消失了。
深呼吸一口气之后,他站起身来,在通讯录中找到“父亲”这个加密快捷键,并且按下了它。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听筒里面非常安静,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显然,那头的人也在等消息。
穆罕默德的声音很沉稳,很有分寸地表示了敬意,但是微微发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很抱歉打扰您。我目前在班达尔叔叔的比赛现场,刚刚得到了一份紧急情报,关系到国家的安全和王室的荣誉。”
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涉及叛国、间谍行为、国土安全以及对王室成员进行谋杀的计划。我已初步拟定应对处置方案,请求向您详细汇报。”
听筒里面静默了数秒钟。
“讲。”
窗外烈日炎炎,跑道上布加迪、幻影等车静静停放着,热浪在空气中扭曲成模糊的线条。
无数道电波正在悄悄地向利雅得的权力中心靠近。
瓦立德把黑卡放在窗台上,然后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抚摸。
富贵险中求?不,我要通吃。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里传来忙音。
穆罕默德一直保持着打电话的手势,背对着瓦立德站了很长时间。
落地玻璃映出他侧面的脸庞,紧绷、冷硬,如同利雅得工地上刚浇筑的混凝土一样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了下面。
十几秒钟或者更长的时间。
他把手机放下来之后就转过身来。
眼底的野火和慌乱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深深的平静。
“父王同意我们的计划。”
“这是你自己的计划,哥。”瓦立德笑了一下,语气很随意。
功劳是你的,那么风险和责任也该你扛,塔拉勒系只做递刀的功臣,不做冲锋的炮灰。
穆罕默德没有反驳。
他就那样盯着瓦立德看,眼神很复杂。
唤醒之恩的情分、戳中要害的尖锐、颠覆格局的情报、还有此时轻描淡写的推开功劳的姿态,太多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在胸口翻滚,很烫。
三十年的冷落和不甘,在此时此刻裂开了一道很大的口子。
有道光漏了进去,叫被选中,被信任,被当成同路人。
他并没有说煽情的话,只是抬起右手,在胸前轻轻一抚,然后微微鞠躬。
一种标准的、王子之间最高级别的致意。
“瓦立德·本·哈立德,”
“如果我有一天能够登上那座山峰,也一定不会辜负你今天对我的期望。”
瓦立德也同样抬手抚胸,郑重回礼。
“哥,该上台了。”
他本以为穆罕默德会就此转身,没想到对方却摇了摇头,很坚决。
“不。”
“舞台就是我们的。不是你的,不是我的,而是我们共同的。”
瓦立德微微一怔之后伸出一只手掌。
穆罕默德毫不犹豫地伸手迎了上去。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贵宾室内响起,犹如战鼓擂响之前的第一声号角。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都笑了。
没有多余的话。
联盟已定下,野心和智慧都在这一掌之中。
穆罕默德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左手下意识地撩起白袍前襟,夹在腰间,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那扇厚实的隔音门。
紧跟其后的瓦立德都快笑出来了。
这动作就很穆罕默德了,简直是日后他所有重大行动前的标志性开场。
厚重的门扉被穆罕默德一推就开了,外面的喧嚣和热浪也随之涌了进来。
瓦立德抬脚的时候,不着痕迹地顿了半秒,身影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穆罕默德的身后半步处。
非常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这是他骨子里的分寸。
真以为几篇报道就能信他是虚怀若谷的李世民?是雄才大略的朱棣?
万一本性里是刻薄寡恩、连手足心腹都容不下的雍正呢?
此时的真诚应该是真的。
但是权力这杯酒喝多了,人的心也会发生变化。
与其做一个运筹帷幄、最后兔死狗烹的谋士,倒不如做一个懂得分寸、知道进退的辅臣。
他垂下眼帘,把心里所有的算计和锋芒都收起来。
再看过去,就是那个悠闲又高贵,带点少年的跳脱感的塔拉勒嫡子。
风暴,已至。
舞台中央的主角,已然就位。
沙漠上空永不落下的太阳正在慢慢升起,静静地注视着即将席卷整个王国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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