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意见,那些东西该你的。”
回答的声音,很低沉,很平稳,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并非来自于瓦立德之口。
图尔基、瓦立德两个人的身体都是一下子僵住了,然后猛的转过头去。
月光之下,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沙丘之上,逆着清辉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站在那里,络腮胡的脸上毫无表情,很平静。
瓦立德和图尔基两人同时翻了个白眼,动作整齐划一。
这家伙竟然在墙角偷听。
听就听吧,还特么的专挑这种要命的时刻出声。
穆罕默德没有理会两人眼中明晃晃的吐槽,迈开大步,几步就走下了沙丘,大屁股一摆,在图尔基、瓦立德两人之间挤着坐下。
目光扫过图尔基脚边的那箱“幸运圣徒”,他很自觉的伸手拿起一瓶,手指在瓶口处轻轻一挑。
金属盖应声弹开,动作很利索、很优美……一看就知道特么的是个老酒鬼。
他举起酒瓶分别和图尔基,瓦立德手中的瓶子碰了碰。
两次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沙漠中回荡,好像一种仪式的开始。
穆罕默德仰起头来,喉结上下动着,半分钟不到就把这瓶‘饮料’给喝完了。
放下空瓶,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好像也把一天中所承受的压力都给释放掉了。
图尔基神色复杂的看着坐在自己左侧的亲哥。
月光给穆罕默德的脸庞勾勒出一道棱角分明的轮廓,比白天的时候更加柔和一些,也显得更加的疲惫。
但眼底深处,那份沉静与力量感却更加的清晰。
这让他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好吧,权力果然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过了一会,图尔基幽幽的说,“哥,你知道吗……”
顿了一下,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也好像在给自己鼓劲,
“其实父王也是这样安排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穆罕默德,发现对方没有反应之后,才低声说道,
“而母亲在她的内心中……”
他深呼吸一口气,好像要把憋在心里很久的情绪都吐出来一样,
“其实她一直以为你是最好的。她更宠爱我,因为……”
图尔基的嘴边都是苦涩,“那是因为她觉得我太弱了。
而你应当,应当像上一代真正的贝都因人勇士一样,走出家门,去开拓、去征服属于自己的荣耀牧场。”
但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穆罕默德的脸色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阴沉起来。
图尔基看着兄长越来越黑的脸色,心里那点试图缓和关系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
他觉得穆罕默德实在是太固执,太轴了。
自己都这样示弱,都这样让了,还要怎样?
难道非要自己跪下来哭着说“我什么不要了都给你”才行吗?
就在气氛开始变得紧张的时候,一直沉默旁观的瓦立德突然开口了。
“穆罕默德哥哥,我妈曾和我提起过,她和你们母亲法赫达王妃私下交谈时王妃曾说过类似的话。”
穆罕默德马上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句话上。
他那张黑脸明显怔了一下,锐利的目光也转向了瓦立德,里面含有着探究以及……期待?
瓦立德迎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的继续说道,“王妃说,她只有你们两个儿子,两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她都深爱着。只是……”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转述时的措辞,
“在王妃的理解里,穆罕默德哥哥你,能力卓绝,从小就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魄力和开拓精神。
在她的愿望里……
她希望你能走出去,去征战,去赢得胜过父辈的伟大荣耀,成为一个真正的部落英雄和王国支柱。
所以,在你很小的时候,她就在刻意的训练你——
训练你什么东西都要去抢,去争,去表现,要让你习惯在竞争中脱颖而出,习惯成为最耀眼的那一个。”
瓦立德说到这里,耸了耸肩膀,“呃……老实说哈,我妈私下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她其实完全不赞同王妃的这种教育方式……
好吧,你们也知道,我上面两个哥哥都没能长大,我妈也没这个经历。
所以我觉得她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适时的吐槽了一下老妈,显得话语更加真实可信。
穆罕默德彻底愣住了。
震惊,愕然,难以置信,随后是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恍悟和……
难以言喻的酸楚。
刻意训练?
让我去抢去争去表现?
是因为……她觉得我该去开拓,而不是守着灶台?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积郁多年的阴霾。
他一直以为母亲偏心,是因为更喜欢图尔基的温和,聪明或者别的什么。
他从没想过,母亲那看似“冷漠”和“逼迫”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深沉的,以部落传统为基石的期许和……
独特的爱。
那张原本因图尔基的话而黑沉的脸,线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和了起来。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失神。
图尔基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亲哥这样神奇的变化,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看瓦立德,又看看穆罕默德,满脑子都是问号和惊叹号。
卧槽?
这特喵的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瓦立德所说的和我刚才所说的,本质上有啥不同的吗?
没有啊。
核心意思不都是“妈觉得你强,想让你出去闯一闯,所以对你比较严格”?
怎么瓦立德说出来,这憨批老哥就跟被顺了毛的狮子似的,我说出来就变成了火上加油!
图尔基内心疯狂的吐槽,委屈、荒谬的感觉一起涌了上来,差一点就憋出内伤来。
呵呵~原生家庭!
瓦立德看到图尔基那副“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样子之后,心里就翻了个白眼。
图尔基之前所作的劝说,简直就是反面教材。
什么叫“母亲更宠我,是因为我太弱小了”。
这样的说法听着就让人不爽。
而且还把顺序搞反了,就不能先强调母亲对穆罕默德的“深深的期望”和“特殊的教育”,最后再轻描淡写提一句“因此对于我稍微宽容一些吧”?
所以说,沟通真特么的是一门艺术。
至于他刚才转述的那番“法赫达王妃的私房话”,纯属他瞎编的。
他那位出身显赫的高知母亲,跟部落出身的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法赫达王妃,能聊到一块去才是见鬼了。
两人根本不是一个频道。
而且,塔拉勒系的当家主母怎么可能和苏德里系的主母掏心掏肺聊这种深层次的育儿理念?
但是瓦立德一点也不担心会穿帮。
他当初仔细研究过的。
莫法子,你要想水出沙漠部落经济史的相关论文,就必须要弄清楚一些传统的背后所蕴含的理性逻辑。
寿命错位和养老需求(父亲年老的时候儿子已经衰老了),风险对冲以及家族传承(小儿子不需要参加劫掠,远牧高危行为,低死亡率)
嫡幼子继承法,是古代沙漠经济必然的选择。
就像贝都因谚语所说的那般,“长子带走骆驼寻找新草场,幼子守着水井为祖先的灵魂解渴。”
法赫达王妃作为传统的部落女性,她的思维方式自然会符合这个特点。
他这样“转述”,就是用现代人能够接受的方式来包装一下这些古老的智慧,正好打中了穆罕默德想要被人理解和被认同的心里。
穆罕默德心里多年的包袱终于卸下来了,脸上也露出了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和宁静。
突然之间他张开有力的双臂,一手一个紧紧的搂住了坐在他两侧的图尔基和瓦立德的肩膀。
三个年轻人,在无垠的沙漠之上,在清冷的月光之下,被这双手臂紧密的连接在了一起。
沙丘的轮廓一直延伸到他们身后,像无尽的未来一样起伏不定。
穆罕默德的声音很低沉,但是有一种誓言般的力量传到了图尔基的耳中,
“图尔基我知道的”
他顿了顿,搂着图尔基肩膀的手稍微用力了一下,
“我一直都是知道的,你的梦想一直在天空之上。以后……”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你要帮我掌控好王国的天空。”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一般打开了图尔基心中那道沉重的枷锁。
他把脊梁挺得笔直,因为失落和委屈而黯淡的眼神忽然间又变得明亮起来。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了今晚的第一缕真诚的笑容,
“Yes, Sir!王牌飞行员,申请出战。”
穆罕默德看着他瞬间恢复活力的样子,嘴角也微微上扬。
但他随即乜了图尔基一眼,眼神带着兄长式的促狭和“关心”,
“那么,我的王牌飞行员,出战之前……”
他把调子拉长一些,在图尔基脸上扫了一眼,
“可以先解决自己的婚姻问题吗?成家立业,首先要成家”
图尔基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好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他望着穆罕默德,眼中燃烧着的火焰又熄灭了,
“哥……”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
“你觉得父亲的位置,现在稳固了吗?”
他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是最残酷的问题。
没有稳固的王权,王室子弟何谈安稳的婚姻?
穆罕默德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投向远方沙丘起伏的黑暗轮廓,仿佛在凝视着那个充满变数的未来。
夜风吹动他的发梢。
然后,他猛地收回了目光,又望着图尔基,那双深邃的眼睛中迸发出一种磐石般坚定的光芒,一字一句的说到,
“事在人为。”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掌控命运的霸气。
瓦立德表示,权力,果然是男人最大的春药。
他能清晰感觉到,仅仅一天,不,短短几个小时的权力初体验已经让穆罕默德的气质发生了蜕变。
那份潜藏的雄心被彻底点燃,说话的腰杆前所未有的硬。
图尔基看着兄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便知道这个话题无法回避了。
他苦笑了一下,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摊了摊手,“现在?哥,来,你来告诉我,周围有合适的吗?”
穆罕默德有点儿卡壳。
忽的,图尔基像是福至心灵,或者祸水东引一样,他忽然伸出手指,直直的指向了身边的瓦立德,
“喏。最合适的不就是他妹露娜?现成的。”
“禽兽!”
瓦立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他猛的拍开图尔基的手指,勃然大怒,“图尔基。你还要脸吗?我妹才十二岁。刚过十二岁生日没多久。她还是个孩子。”
虽然他心知肚明图尔基这是在转移火力,但他必须表现得义愤填膺,坚决反对。
否则,万一穆罕默德脑子一抽,顺水推舟来一句“不妨再等几年”,那麻烦就大了。
以现在塔拉勒家与萨勒曼家已然形成的紧密同盟关系,萨勒曼家主动提出联姻,无论是父亲哈立德亲王还是他自己,都很难找到特别强硬的理由直接拒绝。
毕竟,王室核心圈层内部的联姻,本就是巩固同盟最直接,最传统的手段。
图尔基看着瓦立德气急败坏的样子,反而乐了。
他耸了耸肩膀,一脸“你看我说吧”的无辜表情,
“所以啊,我才说现在没合适的嘛。
露娜小公主多可爱,可惜年龄是硬伤,总不能让我当个变态吧?”
穆罕默德的目光,在瓦立德愤怒的脸上和图尔基无辜的表情间转了一圈。
他不得不承认,图尔基刚说起的时候,他确实意动了。
露娜·宾特·塔拉勒,哈立德亲王的掌上明珠,塔拉勒系的核心公主……
若能联姻,对巩固与塔拉勒系的同盟无疑是一剂强力粘合剂。
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风。
露娜确实太小了。
等她到符合王室传统婚龄的18岁,至少还要六年。
若要联姻塔拉勒系核心公主,必须是正妃之位。
这就意味着,如果真定下露娜,图尔基在未来的六年间都不能正式娶妻纳妾,而且还必须“守身如玉”的等着……
这既不现实,也容易引发内部矛盾。
他笑了笑,压下了这个念头,顺着图尔基的话说,“露娜确实太小了,不合适。这事不急,我再帮你物色物色。”
他安抚性的拍了拍图尔基的肩膀。
然后,目光却意味深长的转向了瓦立德,仿佛在打量着什么稀世珍宝,久久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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