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终究是来了。
不是悄无声息,而是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碾过杏花村的每一寸土地。
太阳像一个永不熄灭的火炉,悬在万里无云的天上,把最后一丝水汽都榨干了。地里的泥土干得开了裂,那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口子,像是大地干渴到极致后,发出的无声哀嚎。
村头那条曾养育了全村人的小溪,水位一日比一日低,已经露出了大半个河床,只剩下一股细细的水流,在滑腻的鹅卵石间有气无力地挣扎。
前些日子还青翠欲滴的庄稼苗,如今都成了枯黄的草芥,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杏花村蔓延。
村口的大槐树下,再也听不到妇人们的闲聊,只剩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言不发地蹲坐在树荫里,浑浊的眼睛望着天,一张张布满沟壑的脸,全是麻木。
沈穗穗站在自家的田垄上,心也跟着这干裂的土地,一寸寸地往下沉。
她那几亩新开垦出来的地,同样没能幸免。高粱和粟米的叶子已经卷曲发黄,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她最担心的,还是后院那块试验田。
那几株宝贝土豆,是她全部的希望,是她的命根子。
她咬着牙,和萧决一起,一人拎着一个木桶,加入了挑水浇地的队伍。可这一桶桶水泼下去,对于饥渴的土地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水刚渗进表层,转眼就被毒辣的太阳蒸发干净,只留下一片更深的土色印记。
一天下来,两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地里的旱情,没有半分缓解。
夜里,沈穗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白天看到的情景,村民们挑着水桶,在浅浅的溪流里排着长队,为了能多舀半桶水,邻里之间都会红了脸。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靠人力挑水,救不了地,也救不了人。
她烦躁地坐起身,一旁的萧决也跟着睁开了眼。他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沈穗穗下了床,走到桌边,就着清冷的月光,拿起一根画图纸用的木炭,在地上毫无章法地划拉着。
水……水……怎么才能把溪里那点可怜的水,高效地送到地里去?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忽然,一个画面从她记忆深处一闪而过。是她以前追过的某部古装剧,主角被困在一个地方,就是造了一个巨大的木头轮子,靠着水流自己转动,把水一提一桶地送上了高处。
水车!
对,就是水车!
沈穗穗的眼睛猛地亮了。她好歹也是个理科生,虽然专业是农科,但基本的物理原理还是懂的。
利用水流的冲击力,带动一个装有叶片的轮轴转动。轮轴上再固定一圈小木桶或者刮板,随着轮轴的旋转,就能把水从低处带到高处,再顺着修好的水槽流进田里。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
她丢掉手里的木炭,直接趴到地上,借着月光,开始画一张草图。
她画得很投入,全然没发觉萧决已经披衣起身,默默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为她挪到了一个光线最好的位置。
一张简陋到甚至有些可笑的图纸,渐渐成型。一个歪歪扭扭的大轮子,上面画着几片大小不一的叶片。轮子旁边,是几个代表齿轮的圆圈,互相咬合着,连接着一串代表刮板的长链。所有的比例都是失调的,线条也是抖的。
但沈穗穗还是宝贝似的把图纸捧了起来,献宝一样拿到萧决面前。
“相公,你看!”她指着图纸,有些不确定,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开始讲解,“我们就照着这个,在溪边造一个大轮子。水一冲,它就能自己转,然后把水带上来……”
她解释得磕磕巴巴,生怕自己说不清楚。毕竟对于一个古代的猎户来说,齿轮、轮轴、传动这些东西,恐怕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萧决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他才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木片。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轻轻拂过图纸上那些幼稚的线条。
沈穗穗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是觉得她异想天开,还是根本听不懂?
萧决没有说话,他只是放下图纸,也蹲了下来,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沈穗穗画的草图旁边,重新勾勒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精准而稳定。
一个更复杂、更精密的轮廓,在他的手下逐渐清晰。
他一边画,一边用那清清淡淡的嗓音开口。
“这个主轴,不能用一根木头。要用两根合抱,中间以铁榫加固,才能承受住水流日夜不停的冲击。”
沈穗穗愣住了。
“还有这里。”他的树枝点在了那几个代表齿轮的圆圈上,“大小齿轮的咬合,决定了提水的速度和力度。你这个画法,齿轮转不了三圈就会卡死。应该用卯榫结构,一个凸齿,对一个凹槽,环环相扣,才能传动省力,经久耐用。”
沈穗穗的嘴巴,一点一点地张大了。
“叶片也不是越多越好,角度最重要。”萧决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入水的角度要小,利用水压推动。出水的角度要大,借助重力甩出积水。这样,一个来回,才能把水的效用发挥到最大。”
他三言两语,就将她那个异想天开的草图,变成了一个逻辑严谨、结构精妙的工程设计。
沈穗穗彻底石化了。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新图纸,又抬头看看身旁这个还在专注修改细节的男人。
月光和灯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说的每一个字,什么铁榫、卯榫、齿轮比、入水角……都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了她早已翻江倒海的心湖里。
这哪里是一个失忆的猎户能懂的东西!
这分明就是一个经验老到、甚至可以说是顶级的工匠大师!不,就算是老木匠,也未必懂这些力学和结构学的东西!
她捡到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决就已经画完了最后一笔。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穗穗那双写满了震惊的眼睛。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眼,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回忆”神色。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困惑地敲了敲自己的额角,“看到你画的图,这些东西就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好像……以前做过很多次一样。”
又是这套!
又是这该死的、万能的“好像以前”!
沈穗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很想揪着他的领子问个明白,你到底还“好像”会些什么!
可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真诚”与“困惑”的脸,她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
算了。
管他是什么怪物转世。
反正是她家的。
想通了这一点,沈穗穗心里的震惊和怀疑,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她看着地上那张远比自己原版精妙了百倍的图纸,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相公!”她一把抓住萧决的手臂,眼睛亮得惊人,“我们快把它造出来!”
萧决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点了点头。
沈穗穗盯着那张复杂的图纸,上面每一个精巧的结构,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件事。
这东西,绝对可行!
但紧接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图纸是有了,可要把它从图纸变成现实,需要大量的木材,更需要神乎其技的工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盖房子了,这是在造一台精密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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