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喜庆的喧嚣像一层镀金的亮漆,勉强糊在岳阳楼区这家三星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里。空气是热烘烘的,混杂着油烟机未能尽数抽走的菜肴气味、劣质香水味,还有男人们身上散出的烟味。大红的“囍”字从舞台中央一直贴到入口处,金边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80后男青年柳云,算是捉住了1989年的尾巴了,命运就是这样无常,他站在那“囍”字下面,一身租来的黑色西装浆洗得发硬,领结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脸上挂着笑,肌肉是僵的。目光扫过台下,一桌桌宾客面孔模糊,喧嚣声浪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司仪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声音透过质量堪忧的音响,带着点刺耳的杂音。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手心一层薄汗。快了,就快结束了。只要走过这个仪式,他和钱珍好,就能有自己的家了。他瞥了一眼身旁。

  钱珍好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下那张清秀的脸比平日更显苍白,厚厚的粉底也盖不住眼下的青影。她微微低着头,双手紧握着捧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偶尔,她抬眼飞快地看一下柳云,眼神里交织着疲惫、不安,还有一丝近乎乞求的哀切。每当这时,柳云就强迫自己把嘴角再往上扯一扯,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但那笑意总落不到眼底。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三天前,他那准丈母娘,李爱华,在电话里撂下的最后那句话,像把淬了冰的刀子,至今还扎在他心口。当时他气得浑身发抖,砸了手机,是珍好流着泪,一片片捡起碎片,用胶带粘好。她没说什么,只是哭,哭得他心都碎了。后来,李爱华没再提那话,彩礼也照旧是“38万8”,一分不能少。他东拼西凑,求遍了亲戚朋友,父母把养老的存折都拿了出来,总算凑齐了这个数。钱,昨天已经打到珍好家的账户上了。这婚,总该能结了吧?

  司仪正说到“新郎新娘,佳偶天成”,语调扬得高高的,准备引导下一个环节。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吱呀一声,不算响,却像根针,刺破了满堂的喧闹。所有人都下意识望过去。

  是李爱华。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紫红色缎面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那股子精悍之气。她手里没拿酒杯,也没拿包,就捏着一个银色的、小巧的U盘。她没看任何人,径直朝着舞台旁边的控制台走去,脚步又快又稳,高跟鞋敲击着地面,笃,笃,笃,像倒计时的秒针。

  控制台后面坐着酒店安排负责音响的小伙子,正低头玩手机,冷不防阴影罩下来,一愣。“阿姨,您…”

  李爱华没理他,一把拨开他试图阻拦的手,精准地将U盘插进了接口。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妈!”钱珍好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叫道,声音带着颤。

  柳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阿姨!你要干什么?”他往前跨了一步。

  太迟了。

  音响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让满场宾客都皱起了眉头捂住耳朵。啸叫声过去,紧接着,两个异常清晰、与此刻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从悬挂在四面八方的喇叭里,炸了出来。

  先是柳云的声音,带着强压下的火气和难以置信:

  “38万8?阿姨,当初在江边,不是您亲口跟我们两家说好,彩礼16万吗?这…这怎么临时就变卦了?”

  短暂的沉默,只有录音里细微的环境音,像是某个房间。然后,是李爱华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算计:

  “16万?那是多久的老黄历了!柳云,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我女儿珍好,正经八百的黄花大闺女,漂亮的姑娘,金贵!嫁给你一个山区的,隔了这么远,图你什么?不就图个诚意?38万8,这数在我们村一点儿不多!还是说,你觉得我女儿不值这个价?”

  录音播放着,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惊愕、鄙夷、看热闹的兴奋,交织成一张光怪陆离的网。柳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羞耻和愤怒。他猛地扭头看向李爱华,她正双手抱胸,站在控制台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眼神扫过他,带着明显的挑衅。

  “阿姨,珍好是语文老师,可我…我工作也不差啊!我为了结婚,这房子首付已经把我家里、我自己的积蓄全都掏空了!您当初也是点头了的!现在突然加这么多,我…我去哪里找?”录音里,柳云的声音已经带着绝望的喘息。

  李爱华的声音立刻跟了上来,语速更快,更尖锐,像刀子刮着玻璃:

  “空口白牙谁不会说?没钱?没钱你结什么婚?拿不出38万8,那就让我女儿现在就去医院!把孩子打掉!!”

  “打掉”两个字,通过音响,像两颗重磅炸弹,在寂静的宴会厅里轰然引爆!

  “嗡——”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爷!打掉孩子?这当妈的也说得出口?”

  “怪不得看着新娘身子有点笨重,原来是有了…”

  “38万8!我的妈呀,这是卖女儿还是嫁女儿?”

  “这丈母娘,心也太黑了吧!”

  钱珍好在听到“打掉孩子”四个字时,浑身剧烈地一颤,脸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点血色。她摇晃了一下,手里的捧花“啪”地掉在地上,花瓣散落。她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关掉!给我关掉!!”柳云目眦欲裂,冲着控制台的小伙子嘶吼。小伙子手忙脚乱地去拔U盘,按屏幕,可那录音像是卡住了一样,还在重复最后那句恶毒的话:“…把孩子打掉!!…打掉!!”

  柳云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几步冲下舞台,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冲向李爱华。

  “李爱华!!”他吼着她的全名,眼睛血红。

  李爱华见柳云冲过来,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扬起下巴,嗤笑一声:“怎么?还想动手?让大家评评理,你柳家是不是没诚意!”

  柳云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湖南汉子,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李爱华:“亲家母!你!你太过分了!这婚我们不结了!”

  柳母在一旁扶着丈夫,眼泪直流,嘴里喃喃着:“造孽啊…造孽啊…”

  眼看柳云就要冲到李爱华面前,钱珍好那边,几个送亲的亲戚不干了。主要是她的两个舅舅和一个表哥,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他们本来就觉得姐姐(妹妹)这么做有点过,但此刻见柳云要动手,护短的心立刻占了上风。

  “干什么!想打人是不是?”钱珍好的大舅,一个黑壮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挡在李爱华身前,一把搡在柳云胸口。

  柳云正在气头上,被这一搡,踉跄着后退两步,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我打的就是你们这家吸血鬼!”他吼着,挥拳就砸了过去。

  这一拳,像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敢打我哥?!”柳云的堂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早就按捺不住火气,抄起桌上一瓶还没开的啤酒就冲了上来。

  “妈的,湖南佬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钱珍好的表哥也不甘示弱,抡起椅子就砸。

  “打!打这帮坐地起价的!”

  “护着新娘子!别让他们伤到珍好!”

  场面瞬间失控。

  男人们吼叫着,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桌椅被撞翻的碎裂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司仪徒劳的“别打了!别打了!”的劝架声,混杂着空气中还未散去的婚庆音乐残响,构成了一曲荒诞至极的交响乐。

  盘子碗碟哗啦啦地摔在地上,菜肴汤汁四溅,洁白的桌布被扯下来,踩踏得污秽不堪。那个巨大的、写着“柳云先生&钱珍好女士新婚志喜”的背景板,被撞得歪斜下来,一角耷拉着,沾上了不知是油污还是血迹。

  柳云和钱家舅舅扭打在地上,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录音里那句“打掉孩子”,拳头像雨点般落下,自己也挨了好几下,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他听到珍好撕心裂肺的哭喊:“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混乱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报警了!警察快来了!”

  这一声像是按下了某个暂停键。扭打在一起的人动作都滞了一下。

  柳云喘着粗气,被人从后面拉开。他头发凌乱,西装扣子崩掉了,衬衫领口被撕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淌着血。他环顾四周,一片狼藉。刚才还喜庆洋洋的宴会厅,此刻宛如战后废墟。他的亲戚们,钱珍好的亲戚们,大多都挂了彩,互相怒视着,喘着粗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舞台旁边。

  钱珍好瘫坐在地上,洁白的婚纱沾满了污渍和脚印,头纱不知掉到了哪里,头发散乱。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压抑而绝望。李爱华站在她旁边,旗袍也皱了,头发散落了几缕,脸上有些惊魂未定,但眼神里依旧没有什么悔意,只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懊恼,和她对眼前这片混乱的嫌恶。

  柳云看着珍好,那个他爱了三年,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此刻像一朵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残的花。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边的荒谬和冰凉。

  婚礼?家?

  完了。一切都完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红蓝闪烁的光透过窗户,映照在那一地狼藉和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悲伤的脸上。

  柳云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吸了一口冷气。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拨开挡在身前翻倒的椅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宴会厅侧面的小门走去。那里通向酒店的后厨和杂物通道,阴暗,潮湿,弥漫着剩饭馊水和清洁剂混合的古怪气味。

  身后的一切,喧嚣、哭喊、警笛,都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污浊的玻璃。

  他只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一个人。

  柳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酒店的。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晃动的还是那片狼藉、李爱华那刻薄的嘴脸,以及珍好最后瘫坐在地上、婚纱污浊的绝望身影。心痛和怒火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那些喧嚣和热闹都与他无关。这个世界仿佛被一层透明的隔膜罩住了,他看得见,却感觉不到。最终,他拐进了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大排档。

  “老板,拿酒来。”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白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麻木。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试图用酒精浇灭心头的火焰,把那令人作呕的婚礼场景、那些尖锐的对话、那些挥舞的拳头,统统从脑海里洗刷出去。意识渐渐模糊,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只有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痛楚依旧清晰。他伏在油腻的桌子上,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珍好……为什么……钱……都是钱……”

  不知过了多久,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扔下几张钞票,步履蹒跚地走到了街边。夜风一吹,酒意更浓,天旋地转。他勉强招手,一辆有些陈旧的出租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廉价香水和某种清洁剂的味道飘了出来。柳云瘫软在后座上,报了个大致方向,便再也支撑不住,沉入了酒精带来的黑暗之中。

  不知颠簸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摇晃将他从昏沉中惊醒。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窗外不再是城市的流光溢彩,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的树木和破败房屋的轮廓。

  “这……这是哪里?”他口齿不清地问,心里升起一股寒意,酒醒了大半。

  驾驶座和副驾上坐着两个女人。开车的那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寻常,但眼神很稳,透着一股与这夜色相融的冷漠。副驾上的那个年轻些,打扮得花枝招展,此刻正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虚假的关切笑容。

  “帅哥,你刚才说不清地址,看你醉得厉害,我姐妹说这边近道,马上就到了。”年轻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

  不对劲!柳云的心猛地一沉。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发现手脚酸软无力。“停车!我要下车!”

  开车那个女人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非但没停车,反而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加速窜了出去。

  柳云想去拉车门,却发现中控锁死死锁着。他刚想呼喊,副驾那个年轻女人突然探过身,手里拿着一块气味刺鼻的手帕,以惊人的力气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强烈的化学制剂味道冲入鼻腔,柳云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意识迅速被剥夺,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一栋完全坍塌、如同骷髅头般的废弃房屋墙角。

  再次恢复意识时,柳云是被刺骨的阴冷和浓重的霉腐味激醒的。他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酸痛。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狭窄、低矮的地窖。

  四周是粗糙的、带着湿气的土墙,头顶是几根腐朽的木头搭成的顶棚,缝隙间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或许是月光?),勉强照亮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烂有机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模样的杂物,黑影幢幢。他被反绑着双手,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手机、钱包等所有随身物品早已不翼而飞。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婚礼的闹剧、岳母的逼迫,此刻都被这更直接、更恐怖的现实所取代。他被绑架了!被几个女人绑到了一个未知的、荒僻的地方!

  地窖入口处传来响动,一块厚重的木板被挪开,那个开车的中年女人端着一个小碗走了下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碗放在柳云面前的地上,里面是几个冰冷的馒头和一些咸菜。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柳云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干渴而嘶哑。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看待货物的冷静。“给你家里打电话,要钱。”

  “要……要多少?”

  “五十万。”女人吐出这个数字,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跟你家人说,你欠了赌债,被扣住了,拿钱赎人。敢乱说一句……”她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柳云打了个哆嗦。

  “五十万?!”柳云失声叫道,婚礼上那38万8的彩礼仿佛成了一个荒诞的前奏。“我家里刚为了我结婚凑了彩礼,哪里还有五十万!”

  “那是你的事。”女人不为所动,“想活命,就乖乖照做。我们会给你家人打电话,你按我们教的說。”她晃了晃手里一个老旧的、无法追踪的非智能手机。

  柳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这些女人,专门挑选他这样看似在困境中、又可能榨出油水的人下手。婚礼上的闹剧,或许在她们眼里,正是他“脆弱”和“家庭可能愿意出钱”的信号。绝望如同地窖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他的骨髓。他从一场关于金钱的噩梦,跌入了另一个更黑暗、更致命的金钱陷阱。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声音。他看着地上那碗冰冷的食物,又抬头望向入口处那块木板缝隙里透出的、代表自由世界的一线微光,那光,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和绝望。

  他的家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彩礼风波和婚礼闹剧,还能承受这又一次的、更沉重的打击吗?而他自己,被困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地窖,出路又在哪里?

  酒精早已彻底清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他蜷缩在潮湿的地面上,开始无声地、剧烈地颤抖。比起婚礼上的羞辱,此刻的处境,才是真正的地狱。

  地窖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动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窸窣声。柳云屏住呼吸,惊恐地望过去,但那里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这无人村里,似乎并不只有他和那几个女绑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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