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烛火因窗隙透入的夜风而微微摇曳。
谢宴和对身份被识破并不十分意外。
毕竟那通缉令上,他与月梨并排,上官明远稍加联想,识破自己这粗浅的道长伪装也在情理之中。
上官明远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宴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比你父皇,多了几分魄力。”
谢宴和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曾与父皇共事过的老臣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比较且评价竟偏向于自己。
印象中,父皇勤政爱民,仁厚温和,虽最终未能挽回颓势,但总是一副忧国忧民,殚精竭虑的明君形象。
上官明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复杂,“你的父皇,空怀一颗仁善之心,却失却了帝王应有的杀伐决断。朝堂之上,政令难出紫宸殿;党争倾轧,各派系盘根错节,尾大不掉;地方藩镇,趁势坐大,渐成割据之势。陛下他优柔寡断,制衡乏力,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凝聚在谢宴和身上,“而你身上有杀伐气。”
谢宴和心中一动,杀伐气?
是啊,他都亲手杀过人,怎么也能沾点杀伐之气。
上官明远并未等他回应,话锋一转,直接表明了立场,“老夫并非全然信你,太子殿下,老夫信的是月梨国师。既是国师选定了你,愿意辅佐于你,那么,无论前路如何艰险,老夫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月梨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她没有看谢宴和,只是对着上官明远淡淡道:“上官先生多虑了。如今,谢宴和是我的徒弟。”
谢宴和眼皮跳动。
徒弟。
这些日子的奔波,快让他忘记他们还有师徒这层名分。
此刻猝然被提起,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一丝隐秘的失落。
这酸涩不知从何而来,那失落又指向何处,他来不及细想。
但此刻,争取眼前这位关键人物的支持至关重要。
谢宴和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情绪,神色一整,转向月梨,双手交叠,深深一揖,“是,师父。”
他重新看向上官明远,目光清澈而坚定:“晚辈已立誓,必重返京都,夺回江山。不为私欲,只为替师父,替琉光岛洗刷污名,也为还这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海晏河清,如师父当年所愿。”
上官明远听着,目光在谢宴和与月梨之间逡巡片刻,最终缓缓点头,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中微颤。
“好。既如此,老夫便再信谢氏皇族一回。”
老人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厢房。
约莫一炷香后,他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匣回来。
木匣古旧,边角包铜,锁扣锃亮,显然被精心保管。
他将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匣内,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正是一套绯色赤罗官袍,旁边还整齐放着象牙笏板等物。
谢宴和神情恍惚了一瞬。
离开那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压抑的皇宫,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些清晨的朝会,那些案牍劳形,那些暗流涌动……
记忆翻涌而来,带着隔世的模糊与沉重。
-
夜色渐深,弦月高悬。
众人各自安顿下来。
月梨特意嘱咐上官浮玉,让她去与上官明远详细分说他们的削藩与假钦差计划,并诚恳请教。
毕竟这位老人曾在权力中枢沉浮多年,对官场规则的把控更胜一筹。
若他有更好的建议或更稳妥的步骤,自然应当听取。
安排好这些,月梨独自走出客院。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夜风微凉,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在月光下拉长的身影。
谢宴和。
他独自一人,在庭院空旷处,正一丝不苟地扎着马步。
身形挺拔如松,双腿微屈,沉肩坠肘,正是她当初教的最基本的架势。
只是,他显然已生疏许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因为久违的坚持而微微晃动。
自从踏入霁川,变故迭起,惊险连连,他原本在琉璃塔下好不容易打下的那点微薄基础,几乎又要荒废殆尽了。
月梨隐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她能看得出,谢宴和的肢体虽然在执行着扎马步的动作,但双眼却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向前方黑暗的虚空。
他的思绪,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想来,是上官明远那番关于魄力与杀伐气的评论,还有那声太子殿下,搅动了他本就纷乱的心湖。
月梨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关隘,有些心结,终究需要他自己去闯,自己去解。
旁人再多言语,也无法替代那份内心的挣扎与了悟。
她的目光落在谢宴和身上。
月光勾勒出他年轻而坚毅的侧脸线条,紧抿的唇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看着看着,她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们最初相遇时的情景。
悬空塔内,她刚苏醒,满心是横亘了六十年的恨意与迷茫,视他为仇人之后,更是拖累。
逃亡路上,他笨拙、固执,有时甚至显得天真,让她不胜其烦。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拖油瓶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呢?
或许是这个傻子一次又一次将血喂给她,来压制魔心。
又或许是他在遇到危险时,义无反顾冲到她的前面,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保护着的滋味。
直到在琉光岛,确认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真正的凶手也另有其人。
但那时……
月梨仔细回想起来。
好像更多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恨他了。”
这是她一直逃避的想法,此刻,在这静谧的月夜下,它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
明明是横亘六十年的恨意,为什么自己会冒出这个念头?
她试图为这份异常的心绪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当然是因为她这位曾经的月梨仙子太过善良,心胸太过宽广了。
绝对不是因为朝夕相处中,看到了他不同于谢戟的坚韧和担当,以及那份笨拙却真挚的赤子之心。
也绝对不是因为在生死相依的旅程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早已悄然滋生,缠绕心头。
对,绝对不是。
月梨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强调了三遍,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点不受控制的悸动彻底摁灭。
此时,月光皎洁,夜色正好。
既然想不通,那便暂且放下。
不如再做一件师父该做的好事。
将自己纷乱的心绪劝服妥当后,月梨从廊柱的阴影里款步走出。
月光洒在她青灰色的男装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脚步无声,直到距离谢宴和仅三步之遥,才忽然开口,“谢宴和。”
谢宴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脚下险些不稳。
他愕然转头,便看见月梨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正静静地看着他,眸色在月光下深不见底。
“今夜月色尚可。”
“为师来教你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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