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的庭院,寒意骤升。
谢宴和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沉了下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几乎与京城音讯隔绝的溯渊王府,竟然也会出现引魔香的痕迹。
自从月梨习得冰心诀,功力渐复,魔心似乎已蛰伏,这个词连同那些濒临失控的夜晚,已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埋藏在记忆深处。
心头一片阴云密布,连方才那点因亲近而生出的旖旎心思也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忧虑与后怕。
感受到谢宴和的情绪,她轻轻拍了拍谢宴和的手背。
“暂时无需过分忧心。冰心诀运转无碍,那日密室中的些许残留,并未引动魔心异动。只是,这是一个信号,说明此地或许比我们预想的更不简单。”
谢宴和勉强定了定神,眉头却皱得更紧。
“可溯渊王不是素来与京城联系寡淡,甚至不屑一顾吗?他怎会有引魔香?难道,他早已暗中与谢冲勾结,只是我们不知?”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更冷,若真如此,他们此行无异于自投罗网。
月梨却摇了摇头,眸光清冷。
“可能性不大。若他与谢冲早有勾结,知晓你我身份,那日在王府,便不会只是试探和围困,而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甚至直接动用引魔香逼我入魔。我们逃不出他的掌心。”
她顿了顿,“这香,或许另有来源,或者,是他通过别的渠道获得,用作别的用途。”
谢宴和沉默下来,垂眸看着手中冰冷的长刀,心中思绪纷乱。
引魔香的出现,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原本看似步步为营的计划里,预示着未知的变数与更深层的危险。
月梨没有再多说宽慰的话。
有些压力,需要他自己去承担和化解。
她只是退开两步,重新拿起那截枯枝,声音清晰地响起:“继续练。心乱,刀则乱。无论前路有何险阻,握紧你手中的刀,才是当下最紧要的事。”
谢宴和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
他重新摆开架势,目光凝聚在刀锋之上。
这一次,他的招式更加凝练,每一式都倾注了全部心神,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与决心都灌注进这月光下的刀光里。
刀锋破空之声,也变得愈发沉凝决绝。
几日时光,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悄然流逝。
青阳县上官别业内外,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肃穆与隐秘的忙碌。
一切终于准备停当。
出发这日,晨曦微露。
上官明远动用了家族底蕴,准备了一辆规制严谨、装饰庄重而不失华贵的黑漆平头马车,车厢宽大,帘幔用的是厚重的藏青色绒布,边角以金线绣着简单的云纹,既符合官家气派,又不至于过分招摇。
谢宴和已换上了那身经过巧妙改制的绯色官袍。
袍服依据他的身形做了调整,合体笔挺。
前胸后背的锦鸡补子栩栩如生,在晨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
。当他从房中步出时,虽面容尚显年轻,但那一身久居人上的气度与此刻刻意端凝的威仪交织,竟真有了几分代天巡狩的钦差风范。
范凌舟的激动几乎难以自抑。
他抚摸着身上那套擦得锃亮的明光铠甲片,手指微微颤抖。
甲胄是上官家库中旧藏,虽非最顶尖,但保养得极好。
自从家族遭难,他落草为寇,便再未想过有朝一日能重新披上这身象征着他出身与荣光的战甲。
此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渴望在沙场建立功业的少年将军,眼眶竟有些发热。
叶慎之则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头上扣了顶破旧毡帽,脸上又做了些风霜痕迹。
他将自己彻底融入马夫的角色,蹲在马车旁仔细检查着套索和车轮,眼神却时不时锐利地扫过四周。
他的任务是混在队伍最不起眼的位置,观察一切风吹草动。
月梨与晨曦同样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
她们不会跟随车队同行,而是提前出发,或潜行于道旁山林,或匿迹于市井人群,成为这支明面上队伍暗中的眼睛与利刃。
上官浮玉与上官明远站在门廊下相送。
他们需晚两日出发,利用青阳县作为诸多霁川富商祖籍或老宅所在地的便利,暗中联络那些同样对溯渊王心存不满或畏惧的家族,争取更多的民间声援与潜在支持。
“诸事小心。”
上官明远苍老的面容上满是郑重,对谢宴和深深一揖,“殿下,国师,老夫与浮玉在霁川静候佳音。”
辞别上官祖孙,车队缓缓驶出青阳县,朝着被封锁的霁川城迤逦而行。
临近霁川地界,在一处预先约定好的荒僻林间,他们与早已等候在此的黑老三等人汇合。
黑老三一脸风尘仆仆,眼中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与一丝疲惫后的狠劲。
“公子,月梨女侠!溯渊王那老小子果然往京城派了三拨快马信使,走的水陆两条道。都被我们兄弟设法拦下了!人扣下了,信也毁了!”
月梨闻言,点了点头:“做得很好。辛苦诸位兄弟。”
随后她吩咐范凌舟把甲胄和兵刃分发下去。
范凌舟早已准备妥当。
除了黑老三,他带来的这些老部下,当年都是随着他一同从军中出来的,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流落江湖。
此刻,当他们重新接过熟悉的制式铠甲与长矛佩刀时,一个个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连黑老三也分到了一套稍显陈旧但完整的皮甲和一把腰刀。
他笨拙而郑重地穿戴起来,摸摸这里,拍拍那里,黝黑的脸上满是新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俺老黑这辈子,头一回穿这官家的皮子……”
他喃喃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彩。
民畏官,更畏兵。
如今,他自己竟也成了兵的一员,哪怕只是临时的伪装,也让他心潮澎湃。
很快,一支约二十人,盔甲鲜明,刀枪闪亮的小型护卫仪仗便列队完毕。
虽然人数不多,但那份历经战火淬炼过的精悍气质与此刻整齐的装束,足以唬住大多数不明就里的人。
月梨将晨曦唤到身边,低声交代:“你的轻功最好,任务也最重。我要你守住霁川东南西北各处可能的出口,无论是城门、水路码头、还是任何易于潜出的小径。确保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溯渊王的任何消息,都传不出霁川城。飞鸽、快马、人,一概不行。”
晨曦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点头:“师父放心!我一定盯死!”
一旁的叶慎之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袖中摸出一个制作精巧的铜制圆筒,递给晨曦。
“这个给你防身。是范凌舟之前给我做的袖中箭,射程远,力道足,里头有三支短矢。我留着用处不大,你任务危险,带着它。”
范凌舟看了叶慎之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晨曦点了点头。
晨曦接过那沉甸甸的袖箭,仔细看了看,小心地绑在自己手腕内侧,用衣袖遮好,然后扬起小脸,眼中满是自信与决心:“我保证,连一只不该飞的鸽子,都飞不出霁川!”
一切安排就绪,众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马车旁的谢宴和身上。
谢宴和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从中拿出一方沉甸甸的铜印,以及一卷盖有朱红大印的绢帛圣旨。
那铜印造型古朴,印纽为蹲踞的麒麟,印身刻有繁复的云纹,底部是阳文篆刻的“钦差巡狩东南诸道关防”字样。
最令人惊叹的是,印文边缘及某些笔画转折处,竟隐隐有极其细微,仿照朝廷工部特殊手法錾刻的防伪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这方印,是谢宴和凭借记忆,亲手绘出精细图样,由青阳县一位隐姓埋名的老金石匠人,耗费数日心血雕刻而成。
那匠人曾言,此印之精,足可乱真,甚至比他年轻时见过的某些真印工艺更胜一筹。
谢宴和摩挲着冰凉的印身,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低声道:“真是没想到。有一天,我竟要亲手为自己伪造钦差的身份印信。”
这话里,有自嘲,有无奈,更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收起印信,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队伍,以及远处山林间隐约可见的月梨与晨曦消失的方向。
晨光越发清亮,驱散了林间的薄雾。
华丽的马车在前,二十名精锐护卫簇拥于后,马蹄嘚嘚,甲胄铿锵。
朝着那座被溯渊王却如孤岛般被封锁起来的霁川城,坚定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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