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昂推开接待室厚重的木门。
士兵驻地的接待室显然不常用，空气里飘着灰尘和霉味。唯一一张橡木桌面积不小，但漆面已经斑驳，上面只放着一个空荡荡的黄铜墨水台。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壁炉旁那张看起来最完好的扶手椅上。没有打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天光，勾勒出对方深色修士袍的轮廓。
“幸会，”埃里昂清了清嗓子，打破沉寂。
那人闻声站起，利落地转身。光线照亮了他略显黝黑的皮肤，以及黑袍肩部那用银线精密绣制的双螺旋纹章——如同两条纠缠的毒蛇。
埃里昂喉咙里的话瞬间噎住了。
居然是孟德尔修会那个技术修士！法庭上“帮”他激活刻印，又冷眼旁观轭魔出现的家伙！他脑子飞快转动，试图回忆起对方的名字，却只记得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你好，修士大人，”他稳住心神，扯出个尽量自然的笑容，“听说有人找我，却不知道是您。”
那修士几步就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他缺乏温度的微笑，伸出手：“西里尔·阿什莫尔。很巧，我们又见面了，维勒下士。”
“巧个屁，”埃里昂腹诽，“分明是你摸上门来的。”
西里尔热络地引他坐到桌旁另一张硬木椅子上，自己则重新占据那张舒适的扶手椅。
“维勒下士真是位出色的士兵，”他开场依旧是毫无新意的客套，“上次在法庭合作，你的应变能力令人印象深刻。”
“呃，不敢当，”埃里昂垂下眼睑，“全靠修士大人您提供的…技术支持。”
西里尔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开始不紧不慢地东拉西扯，从圣达芙妮建城初期的供水系统，聊到当前军用燃素引擎的技术瓶颈。
他的语调平稳，用词精准，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埃里昂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发现他还在滔滔不绝。
这家伙绝不可能跑来跟他探讨技术史。
“修士大人，”他打断对方关于蒸汽管道防腐涂层的论述，试探道，“您今天亲自过来，是庭审后续还需要我配合什么工作吗？我听说流程走得差不多了，斯托拉姆修士……应该很快就能释放了吧？”
“那是自然，”西里尔从善如流地切换了话题，“程序性审查而已，就这一两天的事。”
“圣堂通情达理，孟德尔技术高超，”埃里昂堆起假笑，“都是秉持公义的好人啊。”
“谢谢。”西里尔坦然接受了这明显的奉承，脸上笑容不变。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尖对顶，形成一个三角，放在膝盖上。“既然说到这里，我也就直说了。维勒下士，其实今天来，是有一项正式事务需要与你沟通。”
正戏来了。埃里昂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什么事？”
西里尔不慌不忙地从黑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右下角盖着鲜红火漆印的军方徽记异常清晰。他将文书轻轻放在斑驳的桌面上，推向埃里昂。
“埃里昂·维勒下士，”他的声音此时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被征调了。即日起，正式转入新安条克军务部直属第七检核处。”他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加深，“往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埃里昂愣住，拿起那份文书。
他展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格式化的官方辞令，最终落在“第七检核处”那几个字上。“这……这是什么部门？”他抬起头，眉头紧锁，“为什么是我？”
“吸纳具备特殊才能的优秀人员，是任何组织维持活力与发展的核心。”西里尔的解释如同背诵条例。
“至于第七检核处的职能……主要负责公国境内，与异端势力相关的调查、取证及部分特别处置工作。”
反异端调查？特别处置？埃里昂脑子里“嗡”的一声。
出一次庭，做一回证，就把自己整成特务了？这他妈不就是这个世界的秘密警察吗？
“不行不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文书推了回去，“修士大人，您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运输队的下士，怎么能接手如此复杂的公务呢？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西里尔轻轻叹了口气，伸出食指，精准地按在文书那枚鲜红的印章上。
“维勒下士，”他抬起眼皮，“这是军事任命。由军团司令部与相关部门联合签署。你想拒绝军事调令……”
他微微摇头，“根据《新安条克动员法》补充条款，很难。后果……也很严重哦。”
埃里昂闭上了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违抗军令的帽子扣下来，足够他上军事法庭了。
西里尔仔细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话锋一转：“当然，我理解你的顾虑。组织也不会让成员白白付出。这样吧，只要你同意加入，我承诺，可以在某些……嗯，你的私人事务上，动用资源，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什么帮助？”埃里昂觉得他讲的莫名其妙。
“比如……”西里尔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之前拜托别人打听的妹妹，露娜·维勒小姐的下落？”
埃里昂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木椅腿在粗糙的石板地上刮擦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你知道她在哪？！”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住西里尔。
西里尔好整以暇地向后靠进椅背，摆出了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不确定。”他坦然承认，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寻找她的线索，恰好与我们第七检核处接下来的一项重点调查，存在某种……奇特的关联。”
他抬起手，用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调令，“想知道更多内情？可以。但只要你接了它，踏进这个门……”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埃里昂，“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看着埃里昂僵在原地的身影，仿佛随口一提般，补充了最后一句：
“啊，顺便告诉你一声。第七检核处在内部……有个不太雅观，但很贴切的代号。”
他停顿了一下，让寂静在房间里蔓延，然后才清晰地吐出那个词：
“清道夫。”
埃里昂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去接那份仿佛带着重量的文件。
“大人，我明白我没有权利拒绝命令。但是，”他顿了顿，努力让措辞显得得体，“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我需要具体做什么，以及……我未来的安排。”
西里尔修士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他用一种“我懂你”的语气补充道：“维勒下士，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问待遇，对吧？放心，待遇方面绝对优厚！”
蛤？这不是纯画饼吗？
想到这里，埃里昂讥诮道：
“修士大人，谢谢您的介绍。不过……我们还是先说清楚具体工作和责任吧。您定的未来太遥远了，我这点胃口，怕消化不了。”
军官被他这句直白得近乎无礼的话逗得先是一愣，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埃里昂的肩膀。
“好！很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实在劲儿！不像那些只会喊口号的家伙。”他收敛了笑容，抛出了一个埃里昂无法拒绝的承诺：
“埃里昂，别的不多说，我只告诉你一点——”他凑近了些，“你才做了几天的下士？马上就会变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