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水底却多了些看不见的沉积。
王桂芬依旧扫地。只是，她的感官似乎随着那份力量的苏醒而变得更加敏锐。她能感觉到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同于路人的随意一瞥，那些目光带着目的性，像无形的探针，短暂停留后便迅速移开。她知道，那是陈谨，或者他背后所谓“秩序”的眼睛。
她不在乎。只要他们不挡她的路，不把唾沫吐到她脸上，她懒得理会。
这天，她被临时派往城北一个新开发的别墅区做外围保洁。这里与她的出租屋、与她平日清扫的旧城区仿佛是兩個世界。宽阔整洁的柏油路，两旁是精心修剪的园艺，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别墅隐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高高的围墙之后，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清香和一种金钱堆砌出来的宁静。
她的任务是清扫别墅区外围人行道上的落叶。工作并不繁重，甚至可以说轻松。但她推着垃圾车，行走在这光鲜的环境里，却感到一种比清理最肮脏的垃圾桶时更甚的不适。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到排斥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气息。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灰尘和自身复杂的味道，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滴墨汁滴进了纯净水。
偶尔有穿着运动服、牵着名贵犬种的人跑过，会下意识地拉紧狗绳，加快脚步，目光在她那身醒目的保洁服和她推着的垃圾车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她在一栋尤其气派的别墅外围停下。黑色的雕花铁艺大门紧闭，门内是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丛和一个巨大的喷水池。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正蹲在门内的草坪上，专注地看着一只翩跹的蝴蝶。
小女孩很漂亮，皮肤白皙，头发卷曲，像个小天使。
王桂芬看着她，动作慢了下来。
突然，别墅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囡囡！快回来！离门口远点！外面脏！”
一个穿着围裙、保姆模样的中年女人急匆匆地跑出来，一把抱起小女孩，眼神警惕地扫过门外的王桂芬，仿佛她是什么携带病毒的污染源。小女孩被抱走，还不忘回头，清澈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未褪的好奇，看着门外那个推着奇怪车子的阿姨。
王桂芬握着扫帚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脏。
这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早已结痂的某处。不是因为被侮辱，而是因为那种根深蒂固的、被划清界限的隔离感。一道无形的墙，比这铁艺大门更高、更坚固，将她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她低下头，继续挥动扫帚，将金黄的银杏叶扫成一堆。沙沙的声音，在寂静得只剩下鸟鸣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孤单。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那栋别墅门口。车窗降下，露出的竟是陈谨那张斯文的脸。他对着副驾驶座上的人说了句什么，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正在扫地的王桂芬，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从未见过。
别墅大门自动打开，车子滑了进去，消失在绿树掩映的车道尽头。
王桂芬的动作没有停顿，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原来如此。
陈谨，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秩序”，就住在这样的高墙之内。他们观察她，评估她，试图招揽或者控制她，就像观察一只闯入精致花园的、带着泥爪的野兽。他们需要确保这只野兽不会破坏花园的景致，或者，在必要时，将她驯化成一只看家护院的狗。
她推着垃圾车，继续向前。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那个小女孩清澈好奇的眼神，又想起保姆警惕厌恶的表情，想起陈谨那不动声色的审视。
力量在她体内安静地流淌，如同地下暗河。
她或许无法改变自己身上的“味道”，无法拆掉那堵无形的“高墙”。
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她永远不会选择走进那扇门，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无论是作为被嫌弃的尘埃，还是作为被忌惮的“野兽”，她都属于墙外这片更广阔、更真实，哪怕充满了污秽和气味的世界。
她用力将一堆落叶扫进畚斗，倒进垃圾车。
动作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