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已半月,城市像一個大病初愈的病人,缓慢地恢复着元气。街道基本清理干净,但空气里总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深层霉变的气味,提醒着人们那场灾难的存在。
王桂芬的生活也恢复了“正常”。凌晨起床,扫街,忍受或无视目光。只是,那些目光似乎有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嫌弃或漠然,偶尔会掺杂一点别的东西——比如老赵头看到她时,那带着些许笨拙的、试图表达的善意;比如那个志愿者女孩远远看到她,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眼神复杂;再比如,同组的张阿姨,现在会不由分说地把自家腌的咸菜塞到她手里,嘴里嘟囔着“看你瘦的”。
这些变化很轻,像羽毛拂过,却有着真实的重量。
这天,她被派去清扫一个老旧的街心花园。花园经过洪水浸泡,虽然表面清理了,但一些长椅下方、灌木丛深处,还藏着淤泥和腐烂的落叶,在初夏日渐升温的空气里,散发出阵阵闷沤的臭味。
她正埋头清理着一处尤其顽固的污渍,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阿姨……”
王桂芬回头,看到是那个志愿者女孩。她今天没穿红马甲,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带着些犹豫。
“这个……给您。”女孩递过来一个小布袋,针脚有些歪斜,像是手工缝制的,“里面是些晒干的桂花和艾草,我妈说……放身边能祛祛味。”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有些泛红。她显然知道王桂芬身上的“味道”非同一般,这个举动可能冒犯,也可能徒劳,但她还是做了。
王桂芬看着那个小小的布袋,没有立刻去接。她能闻到女孩身上传来的、干净的肥皂香气,也能闻到布袋里隐约透出的、清苦的艾草和甜腻的桂花混合的气味。
这味道,与她周身那如影随形的、复杂的体味,格格不入。
女孩见她不动,更窘迫了,手悬在半空,收回去也不是,递着也不是。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终于,王桂芬伸出了手。那只手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刚才清理淤泥留下的黑痕。她接过了那个小布袋。
布料很普通,里面的干花草分量很轻。
但落在她掌心,却感觉沉甸甸的。
“谢谢。”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是沙哑的。
女孩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浅浅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然后飞快地说了声“不客气”,转身跑开了。
王桂芬站在原地,捏着那个小布袋。她没有把它放进衣兜,也没有扔掉。只是那么捏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点。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在蒸腾的暑气中似乎更加明显了。而手里那个布袋散发出的、微弱却执拗的清香,像一丝纤细的线,试图缠绕上来,进行一场无声的、力量悬殊的对决。
她知道,这布袋改变不了什么。她的口臭,她的脚臭,源于身体内部,源于长年的劳顿和生活习惯,像她粗糙的皮肤和变形的脚趾一样,是她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但这份笨拙的、试图掩盖或“改善”她味道的善意,本身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它不像陈谨的名片带着冰冷的评估,不像“秩序”的抓捕带着强硬的压迫,也不像李师傅的逃离带着赤裸的厌恶。
它很轻,很徒劳,甚至有些可笑。
却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味道”之外,人与人之间另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连接。
她最终把小布袋放进了外套内侧那个还算干净的口袋里。
然后,她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清理那些散发着闷沤臭味的角落。
动作依旧,只是偶尔,当她的身体晃动时,口袋里会飘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艾草和桂花的、格格不入的清香。
那味道很淡,几乎要被她自身的气息和周围环境的臭味完全掩盖。
但它确实存在着。
像废墟之上,一株看似柔弱,却拼命扎根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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