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如果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能称之为平静)的日子,在苏念入住后的第十天被打破了。
这天下午,苏念刚结束一个线上咨询,正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不算小的话音。
不是陆延舟那种低沉克制的嗓音,而是几个略显尖锐、带着点刻意拔高的女声,夹杂着张伯试图维持礼貌的、略显为难的回应。
“我们也是听说延舟新婚,特意过来看看新娘子嘛!”
“是啊张伯,你这拦着不让见,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延舟的堂婶、表姨,是自家人。”
苏念的心微微一沉。该来的总会来。
陆延舟的“家人”。
协议第一条就明确写了,要应付“家族聚会、商业活动”。看来,第一次“演出”就要提前开场了。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卧室,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米白色的针织衫,浅咖色长裤,得体但绝不张扬。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温和而不失距离感的微笑,然后才缓步走下楼梯。
客厅里,果然坐着两位珠光宝气、打扮精致的中年贵妇。
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一丝不苟,正端着茶杯,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客厅里扫视;
另一位则是一身改良旗袍,脖子上戴着浑圆的珍珠项链,说话声音最为响亮。张伯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尴尬。
看到苏念下来,两位贵妇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
“这位就是……新娘子吧?”穿旗袍的那位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夸张的热情,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哎哟,真是标致,难怪我们延舟藏着掖着,不舍得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呢。”
苏念走到客厅中央,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刚才练习过的微笑:“二位阿姨好,我是苏念。延舟他工作忙,还没来得及安排,没想到劳烦您二位先过来了,是我失礼了。”她语气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对方的身份,又巧妙地把“藏着掖着”的指控化解为“工作繁忙”。
穿套装的那位放下茶杯,上下打量着苏念,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苏念?哦,听说是……心理咨询师?”她刻意拉长了“心理咨询师”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这是什么不上台面的职业。
“是,我从事心理咨询工作。”苏念坦然承认,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啧啧,跟我们延舟还真是……不一样。”旗袍贵妇接过话头,用手帕轻轻掩了掩嘴,“延舟这孩子啊,从小就有主意,眼光也高,没想到最后选了……苏小姐这样的,真是让人意外。”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陆延舟,实则句句都在贬低苏念,暗示她配不上陆延舟。
苏念心里明镜似的,但脸上笑容不变:“缘分的事,确实很难说清楚。延舟他有他的想法,我尊重他的选择。”
她四两拨千斤,把问题推回到了陆延舟身上,自己则显得温顺又识大体。
两位贵妇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不像想象中那么好拿捏。穿套装的这位决定换个方向出击。
“这房子啊,延舟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冷清得很。现在多了个女主人,总算有点人气儿了。”她环顾四周,话锋一转,“不过苏小姐,这客厅的布置……是不是有点太素净了?延舟喜欢冷色调,我们理解,但既然你来了,也该添点暖色,才像个家嘛。你看那边那盆绿植,都快枯了,也没人管管。”她指着角落一盆确实有些蔫了的幸福树。
这话看似是建议,实则是在指责苏念这个女主人不尽责,连基本的家务都打理不好。
张伯在一旁脸色微变,刚想开口解释那盆植物是最近才换的,可能不太适应环境,苏念却先一步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谢阿姨提醒。不过这盆幸福树,是延舟特意选的,他说喜欢它向上生长的形态,象征着坚韧和希望。最近天气变化,它可能有点不适应,我们已经请了专业的园艺师来看过,说是需要点时间缓一缓。延舟说,不急,慢慢来就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贵妇,“至于家里的布置,延舟觉得舒服最重要。他说……家是放松的地方,不必迎合别人的眼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绿植的问题(推给了天气和专业园艺师),又抬出了陆延舟(“他喜欢”、“他觉得”),最后还点出了“家”的真谛是主人的舒适,而非外人的评价,巧妙地反击了对方指手画脚的行为。
两位贵妇一时语塞。
她们没想到苏念对答如此流利,而且每次都能把陆延舟搬出来当挡箭牌,让她们无从挑剔。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和脚步声。
是陆延舟回来了。
他今天似乎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依旧是一身挺括的西装,面色冷峻。
看到客厅里的情形,他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延舟回来啦!”旗袍贵妇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陆延舟的目光先是在苏念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然后才转向两位不速之客,语气淡漠:“堂婶,表姨。你们怎么来了?”
“哎呀,这不是听说你结婚了,过来看看新娘子嘛!”堂婶(穿套装那位)笑着道,“苏小姐真是又漂亮又懂事,刚才我们还聊着呢。”
陆延舟走到苏念身边,很自然地(或者说,是表演得很自然地)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硬,但姿态是保护的。
苏念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配合地微微靠向他。
“念念性子静,不喜欢太吵闹。”陆延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们看也看过了,要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她刚过来,还需要时间适应。”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堂婶和表姨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又不敢直接反驳陆延舟。
她们讪讪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在张伯的“护送”下离开了。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延舟立刻松开了揽着苏念的手,仿佛刚才的接触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转身看向苏念,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意外?
“她们跟你说什么了?”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冰冷。
苏念微微退后一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平静地像在汇报工作:“没什么,就是一些家常话。夸房子,聊布置,关心了一下那盆幸福树。”
陆延舟的目光扫过角落那盆树,又回到苏念脸上:“你应对得不错。”
这句评价听不出是褒是贬。
苏念抬眼看他,清晰地说道:“协议第一条,维持恩爱夫妻表象,不得露出破绽。我只是在履行合同义务。”
陆延舟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最终,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朝楼梯走去。
“晚饭我不吃了。”他丢下这句话,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念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那一揽带来的、短暂而陌生的触感。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那两位贵妇留下的、浓烈而廉价的香水味。
这第一次与陆家旁系亲属的“交锋”,表面上她似乎应对得体,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但她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陆家这个深潭,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而她和陆延舟之间那层脆弱的、建立在合同之上的“夫妻”关系,在真正的风浪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她走到那盆有些蔫了的幸福树前,轻轻碰了碰它的叶子。
“慢慢来……”她低声重复着自己刚才编造的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不知是在说给树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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