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九娘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而且是以一条狗的身份。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她回想起自己短暂的一生。
她这一生,虽称不上菩萨心肠,却也从未蓄意害人。
无非是性格强势点,对弟弟妹妹严厉点,对韩旭安霸道点,背后说过几次刘氏的坏话,小时候偷藏过先生的话本子……
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恶事啊!为何要受这等羞辱与折磨?
“嗷呜~~~嗷呜~~~”的叫声再次响起,不过这次不再是哀嚎,而是临死前的咒骂。
贼老天!你不公啊!
突然!灵敏的狗耳朵听到铲子铲动泥土的声音。
紧接着,棺材钉也被人“吱扭吱扭”地拔掉了。
棺材盖被缓缓掀开,细雨飘洒进来,一张病弱苍白的脸出现在黑毛眼前。
“原来是条黑狗啊!”
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启,充满磁性的声音中带着宛若神明的清朗与贵气。
黑毛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顶上这张俊美非凡的脸。
是无常鬼来接我了吧?
原来鬼怪竟长得如此好看!
黑毛愣愣地看着他,突然难受得想哭。
她难得见一次这样俊俏的男人,可惜马上就要死了!
“嗷呜~~~~~~”
她吸足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嚎叫。
永别了,我深爱的人世间!我要被俊俏的无常鬼接走了!
嚎叫声盘旋而上,带着无尽的委屈,又似乎有一丝丝惊喜,惊起了林间一阵飞鸟。
……
大相国寺的厢房里,烛火摇曳。
无相大和尚双手合十,目光慈善又怜爱地看着面前的公子。
“太后万寿节在即,楚王在这个时候赶回来,是大孝顺。太后她老人家会开心的。”
景桓看着无相大和尚,这么多年过去,他除了胖了许多,竟是一点儿不见老。
他轻轻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法师何必说这样的场面话?我因何能回来,你不会不知道。”
“阿弥陀佛。”无相大和尚的声音更加温和,“能回来就好,其余的不必在意。”
景桓与无相相对而坐,时间似乎又回到了他年少的时候。
“她……还好吗?”景桓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放心,宁娘娘很好。”
“我从楚地寄来的竹席,可能送进去?”他又问。
“冷宫寒气重,即使是夏日也无需竹席。”无相仍是那副浅笑的样子,声音也没有一丝变化。
景桓心下了然,这就是送不进去的意思了。
既然送不进去东西,那大和尚说的那句“宁娘娘很好”想来也做不得真。
做母亲的身陷囹圄,做儿子的恶疾缠身。
他们这对母子,可真是……
景桓无奈地叹息一声,却引得喉咙发痒,“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的腰都弯了下去。
“殿下还是要当心身体。”无相大和尚的声音里,终于听见了几丝真心的关切。
“无妨,在救出母妃之前,我是不会死的。”景桓弯着腰,将手帕按在口鼻间,瓮声瓮气的说。
大和尚叹息一声,问,“给太后的寿礼,可准备好了?”
“备好了。”景桓道,“正准备让你给我参谋。”
说着,让流星打开一尊锦盒。
只见锦盒里躺着一尊沉香木雕观音立像。
无相大和尚走进去看。
上等的奇楠沉香,由手艺精湛的匠人精心雕刻。观音法相慈悲,衣袂翩然,手持的柳枝玉露栩栩如生。沉香清幽安神,于静室之中袅袅生香。
“好东西。”无相大和尚不禁赞道,“沉香难得,雕刻地又极尽心思。此礼物,在众皇子之中,也不会落了下乘。”
“我既然回来了,势必得让她知道我的孝顺。”景桓又咳嗽两声,打趣说道,“你看我都病成这样了,还是强撑来给祖母祝寿。”
无相不赞同地瞪他一眼,提醒道,“既然回到京城,殿下还是要慎言。”
“我心里有数。”景桓说着,声音里带上些许嗔怪,“我只在你这里能放松些,难道你还要拘着我?”
无相大和尚看着景桓,这孩子在自己面前从小就总是一副跳脱又不屑一顾的样子,但从这件礼物可以看出,他还是下了一番心思的。
“好吧!”无相大和尚无奈道,“今晚就再放松一下吧,等明天进了城,可就不能这样了。”
景桓立刻笑了,脸上也挂上了少年般的笑容,“这么些年了,法师还是心软。”
无相叹一口气,道,“我佛慈悲啊!”
景桓嘿嘿地笑着,突然俏皮又神秘地说,“法师可知,我刚刚做了什么?”
无相见他这般神情,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王爷做了什么?”
景桓微微前倾身子,烛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阴影,目光定定地看着无相,“我刚挖了一座坟!”
无相一个趔趄,差点跌到地上!
“阿弥陀佛!”
佛门重地!半夜三更!你看看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无相又念一句佛,怪嗔道,“王爷勿要妄言!”
“是真的!”景桓言之凿凿,“那坟里有条狗,还活着呢!嗷呜嗷呜一直叫,我就把它救了!”
他双手合十拜了一下,似乎松了一口气,说,“王爷虽行非常之事,却是为了拯救生灵,善哉善哉!”
“不仅狗活着。”景桓压低声音,却信誓旦旦,“坟里的小姐,也是活的!”
“什么!”
沉稳如无相大和尚,也被景桓的连环雷炸的有些不稳重。
景桓见自己成功让大和尚破防,终于嘿嘿笑了。
“我看那墓碑上写的,郎家九娘玉桐。大和尚可知,这郎家是什么人家?怎么会把活人下葬?”
“阿弥陀佛!”大和尚稳定心神,道,“那小姐在哪里?待贫僧去看一眼吧。”
郎九娘和黑毛就在隔壁的厢房。
无相一进门,就看到了立在屋中的黑毛。
见这狗虽然口鼻间的血迹未干,却眼神清明,一身黑皮油光水滑,显然十分健康。
他摸摸黑毛的头,道一声“好狗”,然后便来到了郎九娘的床边。
无相盯着昏迷不醒的郎九娘看了许久。
“法师可看出了什么不妥?”景桓问。
别人的无心之问,在黑毛这里却是救命的提醒!
对哦对哦!大和尚!您一定看出不妥了吧?
我在这里啊!请您动用神通让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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