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七月半,是一个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孩子。

  师傅告诉我,我的这一生都背负着秘密;甚至还有杀戮。

  “七月。”一声苍老的声音打破了七月半的思绪。

  是师傅,他端着一碗泡好的药水走进来。

  这是七月半每天都要做的事情,每天都要喝一碗药水,她曾经问过师傅,为什么要喝这种药水,他从没说过;只是每次都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天空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她的视线,被墙角那片浓郁的阴影吸引了。

  那里,就在那扇师父严令禁止她靠近、常年被一把生锈铁锁锁住的地下室木门旁,一个漆黑的影子,静悄悄地立在阴影边缘。

  是乌鸦。

  它来了。

  七月半的心猛地一跳,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手里的粗陶碗差点滑脱,她赶紧握紧。

  乌鸦没有像往常那样活泼地跳跃或是梳理羽毛,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它那双黑得纯粹、几乎看不见眼白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来了……不好的事情。

  会是什幺?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天,天空是那种常见的、灰蒙蒙的颜色,不像要下雨。师父早上出门了,说去后山采药,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回来。

  那不好的事情,源头在哪里?

  乌鸦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重量,牵引着她的视线,最终,牢牢地钉在了那扇陈旧、布满灰尘的木门上。

  地下室。

  师父无数次告诫,语气严厉甚至带着一丝她过去无法理解的恐惧:“七月半,记住,绝对,绝对不能靠近那里!一步也不行!”

  为什么?

  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了她的心。

  心脏在胸腔里响动,血液冲上头顶,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

  她朝着那扇门,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枯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乌鸦依旧静立着,看着她靠近,没有任何表示。

  越走越近,她闻到了门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木头腐朽和淡淡霉味的陈旧气息。那把铁锁锈迹斑斑,锁扣似乎也并不那么严实了。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碰了一下那冰冷的锁链。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她耳中却如同惊雷的响动,来自门内,她不确定。

  鬼使神差地,她用了点力,推了推那看似沉重的木门。

  门,竟然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那把锈锁,连同连接它的锁扣,早已松动,只是虚虚地挂着,此刻被她一推,便脱离了原位。

  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有烛火燃烧后的蜡油味,有某种檀香或是其他什么香料的味道。

  但都掩盖不住一股深沉的、令人作呕的腥气,与她每日服用的药汁里的铁锈腥甜同源,却浓烈了百倍。

  缝隙里透出微弱跳动的光。

  七月半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了那道缝隙。

  烛光。很多烛光,在门后的阶梯下方摇曳,映出一个狭窄向下的通道。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破胸膛。不好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伸出手,抵在粗糙的木门板上,用力。

  “吱呀——”

  门,彻底开了。

  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个不算宽敞的地下空间。

  墙壁上插着几支牛油蜡烛,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那里。

  那里,有一个用不知是朱砂还是什么暗红色颜料画出的巨大图案,复杂而诡异,布满了整个地面。图案的中央,是一个略微凸起的石台,像是一个……祭坛?

  七月半的目光,被祭坛上放着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牌位?还是一个简单的木牌?

  烛光摇曳,但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上面刻着的,是三个扭曲的、却早已刻入她灵魂的字——

  七月半。

  是她的名字。

  冰冷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她熟悉了十几年的声音,从她身后,贴着她的耳朵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和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七月半……你终于,还是找到这里了。”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师父就站在她身后,不知是何时回来的。他脸上带着她最常见的、那种略带疲惫的慈祥微笑,只是此刻,那笑容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东西。

  那不是采药的镰刀,也不是切药的铡刀。

  那是一把样式古朴、刀身狭长、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烛火冷光的——短刀。刀柄上,似乎还刻着与地下祭坛上相似的扭曲纹路。

  他看着她,举着那柄短刀,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神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将她连同她所有的认知,一起吞噬。

  七月半的呼吸停滞了。

  身后是阴冷的地下室,面前是师父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手中的短刀并没有指向她,只是随意地握着,但刀身上反射的烛光却像冰冷的针,刺进她的眼底。

  “师...父?”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

  师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却再也找不到往日的温和。

  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可怕,深处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长大了啊。”他轻声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七月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抵在冰冷的石阶上。地下室里那股混合着烛蜡、香料和腥气的味道更加浓重了,几乎让她窒息。

  她看到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暗褐色的痕迹,干涸已久,蜿蜒扭曲,如同某种邪恶的符文。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师父向前走了一步,姿态很从容,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那本来就是我为你取的。七月半,鬼门开。多好的日子,天生就该属于那里。”

  那里?哪里?七月半的脑子一片混乱,只有每日吞咽的腐肉、苦涩的药汁、师父的告诫、还有乌鸦不祥的鸣叫在脑海中翻滚。所有这些,难道都是为了今天?

  “那些肉...药...”她艰难地问。

  “养着你的身子,也养着别的。”师父的视线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审视,“让你能稳稳地‘住’在这里,直到需要你的那一刻。”

  需要?献祭吗?这个词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她想起偶尔听来的志怪故事,关于用生人祭祀邪神换取力量的传说。难道师父他...

  “你不是要救我吗?”她记得师父曾说过,她体质特殊,阴气缠身,需要这些特殊的方法才能活下来。

  师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地下室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救你?不,孩子。我只是在...保管你。保管一件珍贵的容器,直到它派上用场的那一刻。”

  容器?她只是一个容器?那里面装着什么?

  恐惧像藤蔓一样勒紧了她的心脏。她猛地想起那只乌鸦!它在哪里?它预示了灾难,它指引她来到这里,现在呢?

  几乎是她心念刚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下室,落在通往地面的石阶最高处。

  乌鸦停在那里,收拢翅膀,黑曜石般的眼珠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看着师父,也看着她。

  师父也注意到了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连它也来送你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好。”

  七月半看着乌鸦,看着它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它不是来救她的,它只是来见证。见证灾难的降临。

  师父又向前逼近一步,他手中的短刀依旧没有扬起,但七月半能感觉到那刀刃上散发出的寒意,一种不属于物理温度的冰冷,直透灵魂。

  “时候差不多了。”师父说,声音低沉而肃穆,“别怕,很快就好。你不会感到痛苦,这只是...回归。”

  回归?回归到哪里去?那个刻着她名字的祭坛吗?然后呢?她会变成什么?消失?还是成为某个未知存在的食粮?

  她看着师父那双变得完全陌生的眼睛,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虔诚。他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这种信念比单纯的恶意更让她绝望。

  地下室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师父抬起了手,不是持刀的那只,而是空着的左手,缓缓伸向她的头顶,像是要完成某个仪式前的安抚。

  七月半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她能逃吗?能喊吗?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有谁能听见?

  乌鸦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鸣叫。

  “嘎——”

  它朝着七月半飞过来,停在了她的旁边。

  七月半体内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受,那是一种冲破枷锁的力量。

  还有前所未有的兴奋。

  七月半的眼前飘过一些画面,零零散撒的看不大清。

  但是有的是她从没经历过的场景,甚至还有其他那些让人畏惧的存在,她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眼前的男人没注意到七月半的变化,抬起手想要了结这一切。

  七月半抬起头,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活人的幽绿光芒。她不再后退,反而迎着师傅,向前踏出了一步。

  体内的力量达到顶点,周边堆积的魂魄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向她汇聚,形成无声的尖啸。

  她看着师傅惊愕的脸,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毫无起伏的语调,轻轻地说:

  “原来这就是我渴求的力量。”

  师傅脸色剧变,厉喝一声,持刀扑上!

  但已经晚了。

  那些无形的气息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裹挟着七月半瘦小的身体,却又温顺地缠绕在她的指尖。

  她迎着那把挥落的剔骨刀,抬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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