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温斯坦的黑色林肯在早上八点整粗暴地刹停在仓库外,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像野兽磨牙。
他没等助理开门,自己推门下车,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领带歪斜,脸色阴沉得像洛杉矶罕见的雷暴天。
片场正在布置第一场戏。肖恩站在拳击台布景旁,正和摄影指导确认机位角度,余光瞥见温斯坦横冲直撞地穿过设备区,几个场务慌忙让路。
“肖!”温斯坦的声音在空旷仓库里炸开,回声撞在钢架上,“你他妈给我过来!”
所有动作停了。约翰·特拉沃尔塔正往拳击手套里塞护垫,手停在半空。乌玛·瑟曼从化妆拖车窗口抬眼。布鲁斯·威利斯原本在做拉伸,慢慢直起身。
肖恩放下对讲机,走向温斯坦。步履平稳,脸上看不出情绪。
温斯坦把手里那叠纸直接摔到他胸口,纸张散落一地,是匿名信的复印件。
“解释!”温斯坦手指几乎戳到肖恩鼻尖,“开机一个月,第二组进度落后第一组百分之十五!灯光问题,录音问题,他妈连摄影机都能失焦?!我投一千二百万不是让你在这儿玩过家家!”
肖恩没去捡那些纸。他迎着温斯坦的逼视:“进度落后是因为设备反复出现意外故障。这些故障的源头,是你塞进来的那些人。”
“放屁!”温斯坦唾沫星子飞溅,“德里克跟了我七年!雷在米拉麦克斯干了三部电影!他们有问题?是你自己控制不住现场!一个十九岁的黄皮肤小子,以为拿了个圣丹斯奖就能指挥专业团队?!”
黄皮肤三个字砸在空气里,带着恶意的重音。片场死寂。
昆汀这时候从监控室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火腿三明治。“哈维!你他妈发什么疯?!”
“我发疯?”温斯坦转向昆汀,脸涨成猪肝色,“你的人把片场搞得一团糟!匿名信都寄到演员工会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有演员受伤,工会可以直接叫停拍摄!保险会拒赔!一千二百万打水漂!”
“匿名信?”昆汀嗤笑,三明治屑喷出来,“你混这行多久了?不知道匿名信是陷害人的标准流程?我他妈还收到过说我恋足癖是精神病该进医院的匿名信呢!”
“但延误是真的!”温斯坦吼回来,手指扫过片场,“你看看!早上八点,该开拍了,布景还没搭完!灯光调试拖了四十分钟!这都是钱!每分钟都在烧的钱!”
布鲁斯·威利斯慢慢走过来,擦着汗巾。这位以硬汉形象著称的明星看了看温斯坦,又看了看肖恩,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哈维,现场问题大家都有目共睹。但把责任全推给一个人,不太公平。”
这话说得体,但明显是在灭火,不是站队。
乌玛·瑟曼干脆转身回了拖车。约翰·特拉沃尔塔低头继续摆弄手套,像没听见。
肖恩看着这一切。主演们的沉默,工作人员的回避眼神,温斯坦的唾沫横飞,还有远处灯光师德里克靠在一架梯子旁,嘴角带着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昆汀咬着牙问。
“换人!”温斯坦斩钉截铁,“第二组导演换掉。我有个合适人选。”
“不可能。”昆汀打断他,一字一顿,“肖恩是我的副导演。他走,我走。你他妈自己来拍这部一千二百万的大制作。”
对峙。两个中年白种男人互相瞪着,像两头争夺地盘的斗牛犬。片场空气凝固了,只有远处高速公路隐约的车流声。
最终温斯坦冷笑一声,后退半步:“行,昆汀,你护着他。但如果再出问题,任何问题。我会直接通知制片厂介入。到时候换不换人,你说了不算。”
他转身,肥胖的身躯撞开一个路过的手推车,哐当声中大步离开。林肯车咆哮着驶远。
片场重新活过来,但气氛变了。人们走动、交谈、准备设备,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肖恩。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冷漠。
德里克经过肖恩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听见了吧?黄皮肤小子。这行不是你这种外来者玩得转的。”
肖恩没看他,只是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匿名信复印件,叠整齐,塞进自己工装裤的后袋。
拖到晚上八点,威利斯那场打戏的备用镜头总算拍完。进度勉强赶上,但所有人都累得像脱层皮。肖恩最后离开片场,背着那个装分镜稿本的旧帆布包,走向停车场。
刚拐过仓库转角,三个人影堵在路中间,德里克,雷,还有那个年轻的跟焦助理。嘴里叼着烟,烟雾在路灯下盘旋。
“哟,大导演下班啦?”雷咧嘴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今天挨骂爽吗?哈维的唾沫星子是不是比你老家稻田里的泥巴还新鲜?”
肖恩停下脚步,没说话。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德里克上前一步,手指戳着肖恩胸口,但没真的碰到,只是虚点:“听着,小子。好莱坞是个俱乐部。白人的俱乐部。你这种黄皮猴子,混进来当个打杂的已经是恩赐了,还想爬上来当导演?做梦吧。”
跟焦助理啐了口唾沫,落在肖恩脚边:“滚回你的中餐馆去,或者去拍那些娘们唧唧的艺术片。这里是大联盟,你不够格。”
肖恩缓缓抬起眼。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让他的眼睛陷在深邃的阴影里,只剩两点冰冷的反光。他没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德里克下意识退后半步。
肖恩又迈一步。脚步很轻,但落地时像有种无形的重量。他的目光从德里克脸上,移到雷脸上,最后停在那个跟焦助理脸上。每个人被盯住的瞬间,都感觉像被冰冷的刀锋刮过喉咙。
三人不自觉地挤在一起,烟从德里克指间掉落,火星在水泥地上溅开。
“说完了?”肖恩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人接话。
肖恩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三人像被无形的手推开,下意识让出通道。他经过他们身边时,甚至没侧头看一眼。
直到他走出十米外,雷才缓过劲来,朝背影喊道:“你、你等着!明天有你好瞧的!”
肖恩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像赶走几只苍蝇。
凌晨一点,片场像座巨大的钢铁坟墓。保安亭的灯还亮着,但老头在打鼾。侧门的锁被熟练地撬开,雷干这个很在行,他以前在道具组顺过不少东西。
三人溜进仓库,手电筒光束切割着黑暗。
“就那根。”德里克指着拳击台东南角的立柱,压低声音,“拧松底部螺丝,三圈,记住别全松。要让它看起来是自然松动,不是人为破坏。”
雷从工具袋里掏出棘轮扳手,蹲下身,手电筒咬在嘴里。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妈的,这螺丝真紧。”他嘟囔。
“快点!”年轻的跟焦助理紧张地环顾四周,“我总觉得有人盯着。”
“少他妈自己吓自己。”德里克冷笑,“那黄皮小子现在肯定躲在家里发抖呢。明天威利斯一摔,医疗车一叫,记者一来他就完了。好莱坞最恨的就是让大牌受伤的倒霉蛋。”
“到时候哈维第一个撕了他。”雷拧完最后一圈,螺丝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站起身,拍拍手,“行了。明天打戏到第三回合,威利斯一个后撤步靠上去,柱子一歪,完美。”
三人相视而笑。手电光晃过他们的脸,映出扭曲的得意。
就在这时,仓库顶棚的几盏应急灯突然“啪”地亮起。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黑暗,照得三人无处遁形。他们猛地抬手遮眼,像被探照灯捕获的逃犯。
脚步声从仓库深处的阴影中传来。
缓慢,平稳,一步步踏在水泥地上,回声在空旷空间里放大,像死神的心跳。
肖恩·周从一堆废弃的布景板后走出,身影在强光下拉得极长。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的两个人,让德里克、雷和跟焦助理的血液瞬间冻结。
昆汀·塔伦蒂诺,脸色铁青,嘴角抽搐,像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布鲁斯·威利斯,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双手抱胸,那双演惯了硬汉的眼睛此刻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正死死盯着拳击台上那根被动过手脚的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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